很快,这艘机动舰艇中央的吊艇机就开始运作起来,一艘蓝白涂装的小型执法艇被迅速吊放至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两名全副武装的黑影沿着舷侧的网梯,飞身跳入艇中。
    有个眼尖的保镖立刻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抬手,枪口对准:“先生,他们可能要偷袭我们,现在动手么?”
    唐见山反应飞快:“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关于米歇尔家与a级通缉犯赖方海之间存在关联的确凿证据!这是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怀尔特不再理会唐见山的威胁,放下喊话器,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得唐见山莫名头皮发麻。
    砰!第一枪,堪堪擦过蒋徵的手背,飞驰而过。
    原本就是一触即溃的局面被这一枪彻底击破,立时子弹便如雨点般砸下!几乎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了舰艇上,铿然作响!
    唐见山立刻矮下身子,后头有警员想先护着他回驾驶室,枪林弹雨下,他却反过来狠狠推了人家一把:“去打开高压水炮!快!!”
    “唐队!”
    “快去啊!”
    唐见山不怕死地回头啐了怀尔特一口:“妈的!讲理讲不过就开枪是吧?还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了!”
    庞大的炮筒调转方向时犹如一头巨兽调转了捕猎的方向,唐见山向天鸣枪一次,当做最后一次警告,下一秒,极强的水压便冲破桎梏,瞬时倾泻而下!
    驾驶室内,舰长盯着ecdis上显示的航向,一条预测航线急速向前延伸,终点直指夏威夷群岛的边界,他霍然起身,脸色刷白:“糟了!嫌疑人的真实目的地在夏威夷!一旦进入第三国领海,此次行动就必须终止!唐支队!以我们现在的航速和剩下的距离,预测留给我们的窗口期,只有……三十分钟都不到了!”
    .
    彭婉对这些机械类的操作上手都特别快,尤其在船上的时候她还特意观察过海警的操作流程,所以有她在船上,蒋徵完全不用担心机动的问题。
    此时此刻,两人的头顶上已经是漫天卷地的水柱,蒋徵举着望远镜,疾速搜寻着游艇的每一扇窗。
    执法船绕着游艇转过半圈,光是子弹就吃了不知道多少颗,才终于在东南角的最底层看到了他日思夜想了太久的身影。
    蒋徵张开口,一时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味地拍打彭婉,让她停下来。
    他抬眼扫到头顶约莫十来米高的地方有一排护栏,爬上剧烈颠簸的甲板,蹲下身来,就在这心念电转之际,顷刻间就有三四发子弹冲破水幕,直逼他门面而来!
    “小心!”彭婉惊呼,立即推下了制动杆,船身猛地向前一晃,蒋徵连带着翻了个跟头,这才躲过一劫。
    也就是这猛烈的一晃,竟让蒋徵打通了思路。
    抛投器……海上救援和反恐必备的装备!他们海警一定有!
    蒋徵又闪身钻进驾驶室,抓起对讲机道:“唐见山!我们现在在你的十点五十分位置上,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扔下来一个抛投器!快!”
    就这样,一场生与死的接力赛在汹涌的海面上拉开了帷幕,抛投器在海警一次次的肉身护送下,最终抛到了蒋徵的手中。
    打开,组装,瞄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在他武警服役的五年里已经操作过不知多少次。
    发射锚钩——
    “中了!”蒋徵来不及松懈,抓住绳索,在手心里挽上两圈,抬腿爬上船舷,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嗵!
    有重物砸在金属上的声音,惊得陈聿怀一颤,抬头看向窗外,滚滚的硝烟与水雾已经完全笼罩住了这扇窗户,他只能看到有什么东西义无反顾地撞了上来,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都仿若直直朝他的心口撞去。
    不行,是防弹玻璃!蒋徵挂在游艇的外壁上,由于船身的晃动,几次都险些站不稳摔进海水里,他回头大喊一声:“彭婉!”
    彭婉二话不说,稳住了方向盘,掏出配枪,利落地上了膛,然后站起来,半个身子都从驾驶室顶部的通风窗探了出去:“老蒋,躲开!”
    蒋徵立刻收紧绳索,就听几发子弹嗖嗖从他脚下飞过,可在双方都是移动的情况下,瞄准就是最难的事,连着几次都偏到姥姥家去了,彭婉的手也开始越来越不稳了。
    蒋徵大喝:“别慌!瞄准了再开枪!”
    别慌……别慌……彭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象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把解剖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误差,带来的都会是不可估量的后果……
    几次深呼吸以后,再次举起配枪,彭婉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目标了,连射四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了玻璃的四个角上。
    窗户如愿以偿地自四个角开始延伸出来蜘蛛网样的裂纹,蒋徵一咬牙,借着惯性和自重,又是一脚猛踹了上去!
    哗啦啦……
    陈聿怀想,也许不是每一位神明都是以最神圣的姿态降临在自己信徒面前的。
    至少他的神不是。
    蒋徵裹挟着一身亮晶晶的碎玻璃,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脸上被玻璃碴划出来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血珠飞扬在空气中。
    这一瞬间将会永远定格在陈聿怀浅茶色的瞳孔里,因为他知道,这次来救他的,不再是什么所谓的救世主,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聿怀!”蒋徵抬起枪口,对着牢房门锁连射几枪,金属门锁冒着烟,不堪重负地露出来一个缺口。
    蒋徵几乎是卯足了一口气,扬起枪柄就砸了下去,直到门锁完全砸变了形,当啷啷掉在脚边,他才霍然推门飞奔而入,跪倒在陈聿怀身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蒋徵低头埋在陈聿怀颈窝,神经质般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聿怀哪怕是在怀尔特毫不留情地戳穿真相时,他都还只是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所湮没,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可就在见到蒋徵的这一秒,眼泪却如决了堤一般,喷涌而出。
    “蒋徵……蒋徵……”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能再见到你,真好。”
    是啊,只要蒋徵还在,他就永远可以是魏骞,可以是陈聿怀!而卢卡斯,不过是怀尔特一厢情愿制造出来的一个傀儡、一面镜子!他在试图通过摧毁和重塑另一个人的人生,复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借此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并非一个人、他并非可怜可悲!相反,他所得到的权利、金钱,全部都是他应得的!他才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两枪下去,束缚在陈聿怀双手上的桎梏骤然消失,他瞬间脱力,跪倒在一片脏污里。
    蒋徵扶着他,让他的重量全都可以倚靠在自己的身上,温声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只要……只要你也不会再……不辞而别。”
    陈聿怀失神地捧起他的脸,像是在端详着什么稀世珍宝:“蒋徵,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最后一个‘我’字还未能说出口,就被陈聿怀猝然落下的一个吻封进了喉咙里。
    陈聿怀没有闭眼,像是要以这种方式来确认眼前人的真实,他在蒋徵漆黑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不再是个鬼,而是……人。
    两人战栗的呼吸密切交织在一起,带着各自的气息和眼泪的咸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腥。
    蒋徵缓缓合上双眼,他加深了这个吻,无比真实地感受着两片柔软的唇瓣从冰凉变得温暖。
    一直到窗外再次响起的枪声,才打断了这个难舍难分的吻。
    他们额头相抵,陈聿怀看到,蒋徵干净的眼里已经爬上了一点点血丝,他低声说:“我们快没时间了,蒋徵,和我一起么?”
    蒋徵笑了:“奉陪到底。”
    当两人走上甲板的时候,几名保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见到是卢卡斯,他们也不敢轻易开枪,只能看着自己老板的眼色。
    怀尔特已经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早已不复往日里的精致优雅,他眼睁睁地看着陈聿怀向他逼近,通红的眼里写满厌恶,他一言不发。
    身后,蒋徵一次次躲开子弹,一次次撂倒比他还要高的白人保镖,身前,陈聿怀一步一步地,走向这位曾经的‘救世主’。
    “你当真以为你能拿我如何?”怀尔特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左轮手枪,而船底,一艘船正在趁其不备,不动声色地向游艇船舷靠近。
    陈聿怀摇头:“先生,你说过,我就连反抗你的力量,都是你一手教给我的,难道您会想不到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么?”
    怀尔特子弹上膛,抵上陈聿怀胸口,发出无声的也是最有效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