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专注地给萧厌礼脸上涂抹药膏,听到最后,只略略看了祁晨一眼,始终没给他一个字。
    大师兄一贯热心和蔼,众人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冷淡,包括陆藏锋。
    但陆藏锋不打算出来劝和。
    弟子们的矛盾,该由弟子们自己来理论,他这做师尊的,只管辨是非听结果。
    一时竟没人理会祁晨,他低垂着头,一滴泪几乎坠出眼眶。
    关早跟他平日走得最近,终是于心不忍,“大师兄,你知道的,祁晨师弟胆子小,和邪修厮杀哪回不是紧张得手抖,今天心慌看错了,是他不对,你骂他两句打他两下罢了,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要是真存坏心,又怎会把小哥救回来,你说是吧小哥?”
    几个弟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大师兄,祁晨师弟向来只救人,哪里会害人呢?”
    这些话,萧厌礼只略微听听,不往耳朵里塞。
    祁晨一贯打着大师兄的名头去救人,若处置得当,他跟着萧晏落个好名声。若得罪了谁,也是萧晏在前面抵挡唇刀舌剑。
    萧晏已在梦境中过了半生,对祁晨为人,当然也心知肚明,
    救人是善事,他萧晏心甘情愿。
    但若被人利用去耍阴谋,便不是滋味了。
    萧晏终于开了口,“你说,你打完热水回来,还分别去到他的住处和你的住处?”
    祁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
    “可那个废弃院落,他不到一炷香便能走到,同样的时限,你却辗转变换了几个地方,是他太慢,还是你太快?”
    萧晏一五一十地戳破,不留情面。
    今日是个机会。
    祁晨平日藏得太深,不如趁势就把祁晨和齐家的瓜葛揭破,将此人从剑林拔除,以绝后患。
    祁晨脸上褪了几分血色,“小哥他走错了嘛……大概绕了许多路才走到那里,所以用时比较久,也或许,小哥有别的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祁晨甚至开始后悔,方才没有无视萧晏直接杀死萧厌礼,闹得如今漏洞百出无法解释。
    萧厌礼这人心胸狭窄,对齐秉聪还不依不饶,而自己方才故意指错了路,险些杀了他,他又如何会放过自己?
    肯定要跳起来争辩。
    而萧晏已是更为不悦,祁晨这番话,明摆是要将错处引到萧厌礼身上。
    他不能容忍。
    但刚要再反驳时,身旁忽然响起毫无起伏的一声:“是走错了,但风景别致,我留下看看。”
    萧晏僵住。
    但见萧厌礼摆弄着手里的膏药瓶子,慢条斯理,云淡风轻。
    祁晨俨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已经点头连连:“多谢小哥帮我解释,大师兄你看,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
    萧晏实在不想这样收场,但当事人丝毫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不禁疑惑,事情难道真如祁晨所言,倒是他自己误会了?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他再一味追问,便是胡搅蛮缠。
    萧晏于是软和了神色,朝祁晨拱手,“我关心则乱,错怪了祁晨师弟。”
    众人看在眼里,也各自是舒了口气。
    陆晶晶忙道,“说开了最好,大家以后还和和气气的。”
    关早拍拍祁晨的背,“嗐,祁晨师弟,你以后真得注意了,怕邪修怕成这个样子,我带你多练练胆。”
    “是……”祁晨持续点头,极不自在地看向萧厌礼,起身作了长揖,“小哥,我向你赔罪。”
    这是大礼。
    可萧厌礼只微不可闻地“唔”了一声,头也不抬。
    不抬便不抬吧。众人也清楚他不是好脾性,出了这档事,能不和祁晨计较,已经是格外宽容。
    当下乐乐呵呵玩笑一通,有意把这些不快翻篇。
    风波既然收场,陆藏锋也便说起了另一件正事。
    “老大,你已认回自己的手足,如今在外不便,待回到云台山,我再与你二人摆宴作庆。”
    破天荒地,这次萧厌礼竟比萧晏先一步,礼数周全地朝陆藏锋道谢,“多谢……陆掌门。”
    萧晏也便从善如流地朝陆藏锋施了礼,心中暗喜,自家兄弟对师尊如此恭敬,真是给足了他面子。
    如今身份已定,陆藏锋对萧厌礼也温和了几分,“还未知你姓甚名谁?”
    “萧晏——”萧厌礼缓缓说出两个字,迎着众人不约而同的错愕目光,接着道,“礼,我叫萧厌礼。”
    “哇,巧了。”关早率先惊呼,“你和大师兄的名字这么像,厌礼是哪两个字?”
    “厌烦的厌,虚礼的礼。”
    众人夸不出口,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好惹。
    “厌、礼……”萧晏无限好奇,“这可是父母为你起的?”
    “不是。”
    萧晏的心悬起来,“莫非,你也流落在外?”
    萧厌礼沉默片刻,“父母早丧,我由叔父一手带大。”
    总算还有个亲人,萧晏唏嘘之余,不忘关心这个叔父,“那我们的叔父何在,接来一起相认?”
    萧厌礼目光冷静得仿佛局外人,忽然起身,“我累了,失陪。”
    他只朝陆藏锋施了一礼,目不斜视地离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好好的认亲场面,他说走就走,一丝温度都没有。
    祁晨抱愧道:“是我的错,我一大早扰他清梦,如今想来是困了。”
    关早好言安慰萧晏,“多大点事,大师兄别难过,等萧大哥歇足了,我们一起去街上耍,大家熟络起来,就什么都愿意说了。”
    陆晶晶也来了兴致,“桑河镇有什么好玩的?”
    关早神神秘秘。“我听说郭磬先生这两日就在镇上说书,这可是传说中的江南金嗓,名角儿!萧大哥保管爱听!”
    他们众人七嘴八舌给萧晏出主意,萧晏却神色黯然,久久不语。
    陆藏锋不免暗自感叹,这些毛头小子,又哪里知道他们大师兄的心事?
    那萧厌礼越是对身世讳莫如深,越有问题。
    只怕他的身世上不得台面。
    如今除剑林之外,各大门派都被世家把揽,代代相传,蔚然成风,已经形成门阀之势,将外来散修隔绝在主流之外。
    他这大弟子背靠剑林,哪怕是孤儿,众人也不会怀疑他的出身:因为他足够优秀,那根骨,多少年都难出一个。
    但只怕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萧晏若没个好出身,这亲……不如不认。
    从早到晚,祁晨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对萧厌礼,他还不能完全放心,生怕这人突然冲出来,把清早那桩“官司”拿出来翻案。
    但好在,萧厌礼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也就陆晶晶能送进去点吃的,其余人等包括萧晏,都敲不开他的门。
    祁晨想,也许还能再找时机杀他灭口。
    但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萧晏极其看重此人,必定不惜一切地护他,万一再失手,可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能脱身的。
    暮色渐拢,祁晨正待关上房门,忽然灵光乍现。
    他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那一处。
    该不会,因为萧晏出身太差,所以萧厌礼不敢再惹事端,怕给他这位金尊玉贵的仙师兄弟惹来麻烦?
    祁晨仿佛发现了重大秘闻,愣在门前好一阵兴奋。
    一定要找时机,尽快将这个信息传送到东海,说不定能成为扳倒萧晏的关键。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冷风,猛然拍在他的胸口。
    像是有人隔空狠狠打了他一掌。
    “呃!”
    祁晨吐出一口血来,眼珠慌乱地四下转动,却没瞧见一个人影。
    鬼影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一个几乎与风声相溶,低沉且缥缈的声音,“你应得的……”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却瘫倒在地再提不起力气。
    五脏六腑剧痛无比自不必说,丹田处冰寒一片,体内灵力仿佛成了一潭死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路过的弟子发现倒在门前的祁晨,忙不迭去禀报陆藏锋。
    众人七手八脚把祁晨抬到床榻上,陆藏锋过来把了脉,当下面色凝重,下了一个结论:
    “邪气入体,盘踞在肺腑丹田之处。”
    随后陆藏锋惊讶地发现,以他的内力,居然也无法将祁晨体内的邪气逼出一分。
    于是他又下了一个结论,“这邪修,是高手中的高手。”
    弟子们警觉起来,看来祁晨没说错,此间真有邪修!
    萧晏更是御剑就走,直奔萧厌礼房间。
    可是到了地方敲门不应,直接踹开门,里面檀香沉寂,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被褥随意堆叠,不见余温。
    哪里还有萧厌礼的踪迹?
    夜半。
    因忌惮邪修来犯,桑河镇上戏台冷冷清清,不似白天那般人挤人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