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微微一笑,上前拦住,“才分开几天,连大师兄都不认识了?”
    小弟子们看看他,再看看萧厌礼。
    萧厌礼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去,眺望群山和山间古建。
    那冷漠阴郁的神色,显然不该是萧晏所有。
    有小弟子松了口气,和萧晏道:“还当是大师兄练了魔宗的分身术呢,大师兄,那位是……”
    萧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我的同胞兄弟。”
    “啊,大师兄不是孤……”小弟子说到一半,被其他人拍肩膀打断,连忙闭嘴。
    萧晏也不往心里去,坦然接道:“失散多年,刚刚相认。”
    众人了然,齐道恭喜。
    萧晏见小师弟们一直好奇地打量萧厌礼,本想郑重介绍一下。
    可是萧厌礼如同有所感应,快步朝着一旁的老梅走去。
    萧晏便对他们扬了扬手,“去巡夜吧,巡完早些歇息。”
    “是,大师兄。”小弟子们依言而去,离了很远还有些个忍不住,遥遥地回头看。
    “那是大师兄的双胞胎兄弟啊,跟大师兄又像又不像。”
    “对啊,冷冷的,也不搭理我们。”
    “别瞎想,毕竟第一次来剑林,好奇,四处看看也不奇怪。”
    细碎的嘀咕声,被山风若有似无地吹向萧厌礼。
    入耳时,如同隔着几十年。
    萧厌礼将手放在老梅的枝干上,树皮附着苔藓,饱经风霜。
    他在诛仙大阵苦撑时,尚有残梅掉落。
    而今满树新叶,又是另一番光景。
    记忆中的断壁残垣、坟茔累累,此刻荡然不存。
    剑林之上,人和景全是最初的模样。
    包括萧晏。
    而萧厌礼,更像是多出来的那个。
    “这便是剑林的景致。”萧晏过来并肩而立,星月交映,照得他目光炯炯,“如何?”
    群山笼在茫茫雾霭中,站在山巅,好似登高望海。
    古旧建筑聚在各个峰顶,隐约透出烛光,犹如幢幢灯塔。
    白日的云台山自是盛景万千,天下闻名。
    夜间前来观景,又别是一番奇绝。
    萧厌礼目光悠远,像在观赏,又像在沉思,“很好。”
    声音略哑。
    萧晏侧目望去,恰好瞧见萧厌礼眼角一闪而过的光泽。
    像星光,又像泪光。
    萧晏心里感叹,我云台自是大气磅礴,把人看得想哭,却是难得。
    他觉得有戏,小心地问:“既如此,可愿留下住着?”
    原来对方打的这个主意。
    萧厌礼收回目光,思绪全无,“不留。”
    萧晏愣了愣,不死心地指着不远处那一座峰顶,“再去我的居所看看,上头还有一条流泉飞瀑,夜夜听着水声入眠,别提有多惬意。”
    他谆谆善诱,只想萧厌礼打消去仙药谷的念头。
    岂料萧厌礼一把推开他,“没兴致。”
    顿了顿,又转过身去,“明日不是要出发仙药谷?早些回去。”
    萧晏:“……”
    萧厌礼背影决绝,衣袍空荡,似是随时要乘风而去。
    萧晏定定地望着,有一种微妙的敬佩油然而生。
    书上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眼前便是活生生的范例。
    萧晏又感到羞愧。
    对方全心全意追随他,他却觉得,是因为对方没见过世面。
    他拿这些身外浮华之物来考验萧厌礼,倒被萧厌礼的风骨震撼。
    萧厌礼,不愧是萧晏的兄弟。
    这一刻起,萧晏再不提让萧厌礼留下的事,二人即刻返回。
    风声呼啸,萧厌礼回头遥望迅速后退的剑林群山。
    耳边是萧晏的期许:“待望仙谷的事情了结,我们再回来,一定带你好好游赏。”
    萧厌礼将目光转向萧晏,对方目光熠熠,神采飞扬。
    没有人比此刻的萧晏,更配得上“意气风发”四个字。
    萧厌礼盯着他看了半晌,意味深长地回道:“嗯,一定回来。”
    再回到剑林,必定已是焕然一新的萧厌礼。
    那时,也便是真正的“萧晏”。
    次日,旭日未升。
    萧晏、萧厌礼、齐雁容三人迎着晓风残月,轻装上路。
    仙药谷坐落于秦岭北麓。
    从云台剑林由西北而去三百里,当中山势较为平缓。若非遇上大风暴雪等险恶天气,御剑不到两日可达。
    凡人翻山越岭,则需半月有余。
    仙药谷乃是世间灵药流通的重地,来往客商不在少数。
    因此一路上多有茶馆客栈,供人歇脚。
    齐雁容修为不如萧晏,脚程自然也慢些。
    萧晏也便带着萧厌礼落在距离仙药谷八十里之处,寻了间客栈,一为歇脚,一为等她。
    几人计划汇合之后,在此寻了车马,继续扮成凡人模样进谷,避人耳目。
    如今开了春,天南海北的稀缺药草便往仙药谷送来,这条道上人气正旺。
    暮色拢来,客栈里几乎住满,最后两间房被萧晏抢着订了。
    山间寒气比市井重不少,萧厌礼进了门便去床上坐着,把被子拢到腿上盖起来。
    萧晏见状,唤小二进来,吩咐生盆炭火来,然后也坐在了桌边。
    萧厌礼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走的意思,甚至还闭目养起神来,不由问道:“你不回房?”
    萧晏睁眼看向他:“那是留给阿容的,女孩子家多有不便,只得你我一间。”
    萧厌礼眉心动了动。
    萧晏见他神色有异,也微微一叹,“你我虽是兄弟,到底都已成人,和旁人同榻也不自在,待明晚到了仙药谷,我请谷主给你安排个上好的单间。”
    萧厌礼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嗯”了一声。
    以萧晏这几日对自己的热络,此时该主动拉着他抵足而眠才是。
    而此刻,萧晏却突然说出这种略显疏离的话来,着实有些异样。
    萧厌礼艰难地追忆,当年的自己,喜不喜欢跟人睡一张床?
    ……忘了。
    夜里起了风,来店里的人更多了,有求客房不得的,便在楼下和店家交涉扯皮。
    一时吵吵嚷嚷。
    此处靠近仙药谷,萧晏为防遇到相熟的人,也不再出门。
    待小二送来炭火和饭菜,二人草草吃了,略作洗漱便去安歇。
    萧厌礼先上的床榻,躺在内侧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直到萧晏熄灭蜡烛,也上床躺下,过不多时,没了动静。
    萧厌礼才又睁开眼睛,盯着萧晏看。
    仙门的人修为越高,越不怕冷。
    不同于萧厌礼整个缩在棉被下,一副瑟缩之态。
    萧晏只随意地将被子搭在身上,两只胳膊和半个胸膛都在外面晾着,即便如此,他周遭的气息也逐渐温热起来。
    此刻外头也安静下来,室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萧厌礼早年在不见天日的牢城里,早已练就一副好眼力,此时确认萧晏双目紧闭,只当人已经入梦。
    他悄悄起身,将一只手放在萧晏的胸膛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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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竟是断袖
    如今邪气薄弱,萧厌礼没有能力对萧晏做什么。
    但鬼使神差的,他忍不住起身观摩这幅躯壳。
    虽说隔了一层衣物,触感却依然清晰:皮肉结实,骨骼匀称,当中灵力涌动,充盈到让他感到陌生。
    他的喉头动了动,慢慢将手向下挪……
    到肋骨,到上腹,最后落在丹田处。
    其下,正是修仙者比其他人多出的一块骨头。
    ……根骨。
    小小一枚,长约半寸。
    修仙者的灵力便蕴藏于此。
    有些人终身都练不出一丁点,有些人却轻松修出绝品。
    有些人因之人生逆转,越居人上。有些人一旦失去,便跌入深渊,再无翻身的可能。
    忽听得一句:“你这是……做什么?”
    萧厌礼浑身一震。
    回过头,视线便和萧晏睁开的双目相接。
    满室皆暗,萧晏的眸光便是唯一的微光。
    萧厌礼的那只手还放在萧晏的小腹上,来不及撤下。
    一向应对自如的萧厌礼,竟是出现了片刻的失语。
    他记得很清楚。
    曾经的自己在桑河镇被屠之前,从不失眠。
    无论何时何地,但凡累了倦了,一沾枕头即刻入眠,是他多年以后仍然怀念的境界。
    如今桑河镇完好,齐家的阴谋不成。
    萧晏正是春风得意。
    可此时躺下一炷香有余,他居然还醒着?
    满目黢黑中,萧晏慢慢坐起来:“很难回答?”
    这话问得平静,但和平素温柔热络的语调相比,已经显得冷淡。
    打从那些梦境缠身之后,他便总不太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