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想着方才那句解围,刚想朝萧厌礼道谢。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带着警告意味道:“东海的事才刚了结,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坏了名声。”
    说罢沉着脸转身,去安置自己的行李了。
    萧晏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只觉仙药谷的风都暖了几分。
    果然是同胞兄弟,心意相通,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密。
    实际上,萧厌礼是为萧晏考虑了,但不多。
    他之所以选择和齐雁容同住,是为了躲开萧晏,夜间行动更自如。
    邪修向来谨慎,不可能一股脑贸然涌进仙药谷。
    七日后云秋驰大婚,近期必然会有邪修的探子在附近游荡。
    兴许能碰上一两个。
    夜半,他挤出残存的气力,给齐雁容下了昏睡诀。
    自己则悄悄开门出去。
    萧厌礼极善蛰伏,躲在暗处如同死物,哪怕是仙门顶尖的高手,也探不到他的气息。
    在区区仙药谷穿行,更是游刃有余。
    因不熟悉路径,萧厌礼只往一个方向而去。
    每夜探一个方向,顺利的话,只用四晚,就可摸清地形。
    各色药草生出露水,被月色反出细碎光华。
    萧厌礼在烟雾缭绕的山坳处驻足。
    一种熟悉的杀意在前方不远处,渐渐明朗。
    此间已是仙药谷最深处,竟然藏着这等所在。
    萧厌礼缓缓后退。
    那是曾经险些让他丧命的诛邪大阵。
    第17章 拜高踩低
    月色如水,山谷中草香清淡,空旷幽静。
    春来渐暖,三三两两的萤火虫飞过,光若疏星。
    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萧厌礼清楚,一旦踏足其中,便会像机关触发一般,顷刻间翻起万千金光。
    这阵法乃是清虚宫的看家本事,只有宫里道行高深的长老出手,方可解除此阵。
    当中危机四伏,一切生灵都会收到摧残,邪修更是难逃生天。
    还是要小心为上。
    看来云秋驰大婚在即,格外谨慎,考虑到本门力量有限,没有护山大阵加持,特意请了清虚宫在仙药谷后山布下这等阵法,以防万一。
    如此一来,若有邪修来犯,只能从山门攻入。
    而仙门前来贺喜的宾客颇多,当中不乏高手大能。
    北境四子,江南三杰。
    随便拎出一人,都能在山门独当一面。
    这防范可说万无一失。
    可前世的仙药谷又怎会山门大破,阵法失效,让邪修长驱直入了?
    萤光在萧厌礼的眼底浮动。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清虚宫的什么人,打开了这诛邪大阵?
    怀揣着这点猜想,萧厌礼原路返回。
    他奔着那群邪修而来,别的没闲心插手。
    但若保住仙药谷,给萧晏这个名字增光添彩,也不算多余。
    次日一早,用过仙药谷送来的几样药膳,便有人登门来见。
    萧晏正在萧厌礼房中,就“昨夜睡得可好”“冷不冷”“饭菜合不合意”等话题扯东扯西。
    听见敲门声,便叮嘱齐雁容不要露面,然后开门去看。
    来的是两个青年男子。
    其中身穿淡青色衣袍者,跟萧晏颇为熟稔,开口之前,先颔首为礼,“萧大,许久不见。”
    萧晏也颔首,笑道:“上月到汴州谈生意,你我还见了一面,不算太久。”
    这是钱塘桃花渡的孟旷,因家中广开商路,平素没少往北方跑,一来二去便与萧晏熟识。
    另一人身着白底黑竹长衫,待他二人寒暄罢,文绉绉地抱拳:“久仰萧师兄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这位是……”萧晏此时还不识得此人,萧厌礼倒是有印象。
    果然对方下一句便是,“岳阳南洞庭,徐定澜。”
    徐定澜从未来过北方,但早已名声在外。
    南洞庭仙儒共修,弟子们个个文武兼具,徐定澜更是新一代的翘楚。
    那一届论仙盛会上,徐定澜在论道和演武两样比试中分获佳绩,一战成名,而萧厌礼被污名所困,身陷囚牢,挖除根骨。
    齐秉聪还特意拿着那一届优胜者的人物像,跑过来刺激他。
    其中便有徐定澜。
    萧厌礼记得,后来仙门围剿他时,徐定澜还写了篇《讨萧魔檄》,可谓句句如刀,气势恢宏,把萧厌礼“黑历史”尽数列举,渲染得畜生不如,人神共愤。
    就连读了此文的萧厌礼本人,都热血沸腾,想提刀抹了那“萧魔头”的脖子。
    他是真的久仰徐定澜大名,却不料那一世,到最后也未能与之谋面。
    这等人物,萧晏自是礼遇有加。
    一时间,二人互相标榜,赞誉之词在头顶乱飞。
    忽有一个声音从屋内传出,“神农山,百里仲没来?”
    徐定澜便答:“他走不开,只送了贺礼过来……嗯?”
    他顺理成章地看向屋内,门后的萧厌礼让他骤然愣住。
    孟旷也诧异了一瞬,但他随即便收敛神色,朝萧厌礼拱手,“听说萧大寻回了同胞兄弟,想来便是这位,恭喜了。”
    这是旧友,萧厌礼却不得相认,只微微点头,“嗯。”
    这冷淡的态度,让徐定澜和孟旷对视一眼。
    二人心照不宣:长得一样,秉性却相去千里,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萧厌礼没在意他们的反应,只遗憾江南三杰未能齐聚,让他少见一个故人。
    昔年,他被挖去根骨,修为尽失加之血流如注,几乎死在隐阳牢城。
    是神农山的百里仲力排众议,不计回报地为他医治,耗费许多稀世灵药,方才保他一条残命。
    虽说后来他盘踞牢城做了魔君,与仙门相抗,百里仲再不见他。
    他也终究是欠了神农山莫大的恩情。
    仙药谷之流唯利是图、恃强凌弱,不过是守着祖业制售丹药的贩子罢了。
    只有百里仲,才配称为医者。
    一番客套之后,萧晏便要二人请到屋中小叙。
    孟旷轻轻咳了一声,“不了,我……还有事。”
    徐定澜笑道:“萧师兄还不知道孟兄,平生无欲无求,见了水却走不动道,方才他见屋后水塘清澈,便迫不及待要作垂纶客。”
    孟旷微微一叹,“也就是萧大,值得我来打这个照面。”
    言下之意,若没有萧晏,他此刻已经下竿了。
    “那我不胜荣幸。”萧晏表示理解,“如今在此居住,需要照应的尽管开口。”
    闻言,孟旷和徐定澜面面相觑,表情讳莫如深。
    萧晏疑惑:“可是有何不妥?”
    徐定澜待要开口,孟旷却对他摇头使眼色,他便笑道:“没什么。”
    萧厌礼最看不得别人欲言又止,也出来追问:“怎么,二位的住处不便透露?”
    “萧兄误会了……也罢,这本不是我们的错。”徐定澜一皱眉,“仙药谷将我们安排在另一头新修的客房,距离远些。”
    这边还有空房,又何必另外安置?
    萧厌礼察觉不对,再问:“你们几个人,几间房?”
    这才是关键所在。
    徐定澜沉默片刻,“并不以人头来计,我们两家皆是……独门独院。”
    萧厌礼轻嗤一声,不再多言。
    孟旷忙劝解萧晏:“许是萧大来得太早,谷中来不及安排院落,不出一两日,也就给你们换了。”
    “……应是如此。”萧晏笑道:“不过无妨,只住短短几日,住哪里都一样。”
    二人见萧晏并不计较,也便放心离去,一路上不免称道萧晏胸襟宽广,鄙夷云家拜高踩低。
    只有萧厌礼,瞧见萧晏默默取出一枚捏团来,在袖下捏了又捏。
    萧厌礼懂他心中沉郁。
    自泣血河一战,剑林便如大树凋枯。
    师辈们或是与魔宗同归于尽,或是元气大伤,战后短短几年先后亡故。
    只留下陆藏锋源源不断地收徒,将毕生所学薪火相传,撑起整个宗门。
    萧晏也从不抵触别人对他歌功颂德。
    他名气大了,剑林的招牌也就响了,会有更多的修仙根苗慕名而来,壮大剑林。
    曾经的剑林,是可与清虚宫、蓬莱山、神霄门比肩的存在。
    如今对东海小昆仑这样的后来者,都要忌惮三分。
    仙药谷更是过分,萧晏已是名声显赫的仙师,他们连一间房都不肯多给。
    齐雁容在一旁默默无言。
    无论什么出身,落魄时都是一样难受。
    她倒了一盏茶,轻轻放到萧晏手边的桌案上,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开,尽量不打扰他。
    萧厌礼却非要打扰,上前问道:“房间的事,就这么算了?”
    萧晏将捏团捏了又捏,终是道:“不必挂虑,我自会解决。”
    “有主意了?”
    萧晏难得没有答话,只将捏团收起,匆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