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误会。”萧晏此时不忘为陆藏锋父女辩解,“晶晶曾坚决表态,对继任掌门没有兴趣,她也不要嫁为人妻,自言平生夙愿便是畅游四方,行侠仗义,并非因为是女子,师尊才不选她。”
    此言一出,连吴猛都惊叹:“女中豪杰啊,可是他爹能答应吗?”
    “师尊让她尽管随心而为,别留遗憾。”
    萧厌礼默默不言。
    这话是陆晶晶在及笄那年生辰上说的。
    当时他作为大师兄,还拍着胸脯和陆晶晶保证,若在外面受欺负了回来说一声,师兄弟们一定给她撑腰。
    谁能想到没过几年,陆晶晶的豪情壮志连同性命一起戛然而止。
    “陆掌门竟能由着她胡来,委实大幸……天下女子,真是各有各的命。”巽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棺木,态度变得强硬,“我此番孤注一掷,必要带走伦珠。”
    萧晏此时终于明白,“你夺舍云秋驰,便是要与伦珠私奔?”
    吴猛忙道:“那不行!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你先还给他啊!”
    巽风一开始默不作声,直到萧厌礼也问了一句:“什么叫,孤注一掷?
    他才淡淡道:“我已被清虚宫除了名,一拍两散。”
    此言一出,连萧厌礼都微露错愕。
    巽风从小便争强好胜,曾一度夸下海口,说要先当清虚宫下一任宫主,再当仙门盟主,统管南北仙门所有人。
    虽说当时年少轻狂,大家都对他的野心嗤之以鼻。
    天鉴还不屑地评了一句“毫无背景,痴人说梦”。
    可是这么多年来,巽风一贯爱出风头好大喜功,雄心壮志似是不曾变过。
    如今,他竟愿意为了伦珠舍弃一切,包括清虚宫。
    吴猛讷讷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
    连他都明白,清虚宫可是北境第一仙门,宫主兼任仙门盟主,风头无两,这么一棵大树,巽风扔了有多亏。
    巽风被夸了一句,却不见喜色,张嘴似是想否认什么,却最终抿了起来。
    萧晏疑惑,“清虚宫从前不许婚娶,但如今仙门人丁凋敝,也免了那些禁忌。你只是动了凡心,何至于被逐出师门?”
    萧厌礼道:“怕不只是因为这个。”
    巽风眼中嘲弄更浓,依然紧抿着嘴。
    萧晏再三惋惜,仍不理解,“离火呢,他就没帮你在玄空真人那里……”
    “别提这人!”巽风终于沉声打断。
    众人看时,他眼中映着火光,怒意肉眼可见。
    “我只恨,没能要他的命!”巽风说罢,冷冷地看向萧晏,“多说无益,萧晏,我和你坦白这许多,不是怕了你,我只叫你明白,我巽风绝不害人,你别来碍我的事。”
    吴猛不认同:“还说不害人,云秋驰的瓤子被你弄去哪了?”
    “他的魂魄被我封在魂瓶里,完好无损。”巽风急急说着,言辞中透出几分恳切,“西昆仑处处防范,我只能用这个方式尽早和伦珠见面。只待明晚接了亲,与她说清楚,我便把身体还给云秋驰。”
    “那你让他回来一会儿,和我说一两句话,我便相信!”
    “不知轻重,你当夺舍是换衣服?”巽风想也不想就拒绝,“夺舍满一月方可抽离,不然我自己的魂魄也会受损,都说了明晚,不过再等几日,你急什么?”
    “活该你受损,谁让你不问自拿了!”吴猛不甘心,转而询问萧晏,“萧仙师,怎么办?”
    巽风也紧盯萧晏,“你说呢萧晏?”
    双方的期许,一瞬间都沉甸甸地落在萧晏身上。
    他们都希望萧晏能偏帮自己。
    隔着动荡火光,萧晏将目光慢慢转向巽风。
    虽未作声,巽风却读懂了他的意思,瞬间冷脸,“萧晏,你真的要帮他,不帮我?”
    吴猛却喜上眉梢,“我就知道萧仙师仗义,咱们这两天没白处!”
    这一台戏,萧晏是主角。
    萧厌礼冷眼旁观,像是萧晏身旁延伸出的暗影。
    也只有萧厌礼清楚,萧晏帮吴猛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不帮巽风,也不在于对巽风有何偏见。
    萧晏做事不为取悦谁,从来只遵从事实和本心。
    无论有何苦衷,巽风擅自夺人躯壳,终究有错,他又岂会置之不理?
    果然萧晏平静道:“巽风,我会竭尽所能帮你,但你先将云秋驰的躯壳归还。”
    “你——”巽风上前一步想理论,却蓦然停下,又退回到石棺旁,转而恳求吴猛,“你和云秋驰两情相悦,肯定也能体会我和伦珠的分离之苦,你觉得,云秋驰本人,能反抗得了这门婚事么?”
    吴猛一愣:“他……”
    巽风苦笑:“此时他回来,要么,就是拒不成婚被打死。要么……他屈从安排娶了伦珠,从此他们结成怨侣,你我也都落得一世孤苦。”
    这话的确说到了吴猛心坎上,他顿时也犯起了难,“我……我也不想云秋驰和伦珠成亲,你们能私奔了最好,可是我又实在担心云秋驰,也不知道他在瓶子里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想我……”
    巽风忽而展颜一笑,说得轻松:“这有何难,过来,那魂瓶就在这里,你们说两句。”
    他说归说,却两手空空,并未取出什么瓶瓶罐罐来。
    吴猛却是信了,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他着急见云秋驰,不顾上多想,雀跃地直往石棺前冲。
    与此同时,萧厌礼瞥见巽风嘴边一抹得逞的暗笑,立时警觉道:“别去!”
    萧晏虽未留意巽风,但看巽风对吴猛热络得反常,也直觉不妙,忙伸手去拽人。
    可是吴猛脚步极快,连跨几步蹿到石棺前,还未站定,就被巽风捞了过去。
    如此一来,他便和巽风一道,落在了石棺后方。
    巽风动作干脆,一只手直接掐在吴猛颈上。
    萧晏沉声道:“巽风,你做什么!”
    吴猛一动不敢动,下半张脸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上半张脸已经僵起来,“你……你骗我?!”
    巽风却只是避开吴猛不可置信的双眼,轻声道:“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在吴猛颈侧轻轻一点。
    吴猛立时头一歪,失去知觉,闭眼软软往下瘫。
    火把滚落,跌在石棺一角,洞中光芒瞬间暗了个七七八八。
    巽风虽说及时接下了吴猛,但却只是用手掐他的脖子,尽量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那架势,活像是胆小的人抓住了一条蛇。
    他看向对面的二人,扬眉一笑:“他太能添乱,我还是先把他杀了比较省心。”
    “住手!”萧晏见巽风手指收拢,像是真要了结吴猛,当即足尖一点,闪身至石棺前。
    他本想拔剑,却碍于对方用了云秋驰的身体,投鼠忌器之下,最终放弃这个举动,徒手去抓吴猛。
    而巽风却攥着吴猛后退一步,同时,双目紧盯萧晏脚踩的位置。
    这一瞬间,萧厌礼意识到吴猛也许并非巽风的目标。
    萧晏才是。
    萧厌礼立时出声道:“回来!”
    实际上,萧晏在同一时间,已经和萧厌礼想到了一处。
    在萧厌礼开口之初,他已经作势欲退。
    可是脚下土壤松动,似乎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一根银色锁链如同触手一般,从土中探出来,越过重重碎石,精准地锁定萧晏。
    在萧晏足尖离地的一瞬间,牢牢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萧晏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个一尺见方的大洞,不知其下深浅。
    但萧晏本能地抠住洞边泥土,双脚已然悬空。
    他心知不妙,想提醒萧厌礼快走。
    可是抬起头,萧厌礼竟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朝他伸出手:“抓住我。”
    萧晏看不清萧厌礼的表情,只听他语声沉沉,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心中一热,又猛然揪起。
    他没有去抓萧厌礼的手,反而对着萧厌礼用力一推,也沉声道:“走!”
    萧厌礼险些被他推倒在地,立时变幻身姿,迅速站起。
    虚空中的清风乱了节奏。
    巽风不知何时放下吴猛,持剑朝他二人走来。
    许是危机解除,他语气也平缓许多:“我从清虚宫走得急,随身只带了一根缚仙锁,便埋在了石棺前,又在底下劈开三丈有余的深坑,对凡人作用不大,对仙门和邪修却是一碰一个准。”
    萧晏略一回思,“难怪吴猛经过时风平浪静,我却被捆住,使不出力气。”
    “我本不想害你。”巽风脚步不停,冷冷道:“可你萧晏执意要和我作对,那就没办法了。”
    萧厌礼将腰上的寒螭剑卸下,指向巽风,“动他一下试试。”
    萧晏急忙喝道:“别管我,你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