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紧走几步,“昨夜是你?”
    “是又如何?”
    招云拱手道:“原来是齐掌门,得罪了,不知齐掌门何时到来,为何不告诉掌门师祖一声,此刻从后山出去,穿的和我们一样又蒙着面,却是为何?”
    齐高松冷哼:“侄女齐雁容在此,我来寻她,又不想旁生枝节,这才穿了你清虚宫服制蒙面出入,哪里不妥?”
    萧晏回想昨夜,有些不可置信,“齐掌门,昨夜那些邪修,都是你一人所杀?”
    “是我。”齐高松淡淡道,“邪修为非作歹,我杀几个何妨?”
    萧晏:“……那不是几个。”
    是几十个。
    可是齐高松大包大揽,甚至恼羞成怒,“怎么,就你萧晏能以一当百,就不许我多杀些?”
    萧晏还是觉得不对。
    就算齐高松有本事杀死几十个邪修,可他如何杀得飞快,杀得悄无声息?
    这时玄空吩咐道:“招云,为齐掌门松绑,带他去前殿候着。”
    萧晏还想说什么,玄空接着便道:“余下的,散了吧。”
    萧晏不是没眼色的人,已看出玄空兴致不高,且有意给齐高松保留颜面。而齐高松已经松绑起身,耀武扬威地依言去了,肯定也不会再理会自己。
    纵然再疑惑不解,也不好再立刻深究。
    当下也施了礼,带萧厌礼御剑离开。
    众人尽皆散去。
    此间只剩玄空和离火师徒,二人一时缄默。
    片刻之后,玄空轻声开了口:“去为师房中,为师帮你慢慢拔了这剑,再好生处理伤口。”
    顺着玄空的目光,离火一路看到插在自己身上的剑。
    他一语不发,握住剑柄,咬起后槽牙,将剑身猛力抽出,瞬间鲜血直流。
    “你——”
    玄空疼惜之际,竟是撩起袖子,为他徒手按压伤口,“你啊,为何一定要如此倔强……执迷不悟!”
    离火语声低落,意有所指,“弟子毕生心愿便是这个,师尊若不答应,我不如……立刻血尽而死!”
    他眼中却仿佛藏了铺天盖地的决绝,玄空对视良久,终究再是轻轻一叹。
    “也罢,都依你了……”
    萧晏御剑极快,须臾间带着萧厌礼在前殿落地。
    因齐高松来得突然,齐雁容尚未知晓,还在和云冬宜一起擦拭装好的骨灰坛。
    萧晏匆匆上前,将方才所见简短讲述,齐雁容听得面色发白,再一抬头,招云和齐高松一前一后来到此间。
    齐高松也远远瞧见齐雁容,微微沉了脸,正待向前。
    齐雁容忙向萧晏身后躲,一旁的云冬宜见状,也挡了过来。
    齐高松眼神闪烁一下,即刻停下脚步,收敛了神色,转身往前殿去了。
    他可以目中无人,招云却是小辈,不能对萧晏等人视而不见,上前见礼道:“萧师叔。”
    萧晏颔首。
    唐喻心在一旁瞧见,“哎唷,这不是招云么,长这么高了。”
    招云紧跟着又施一礼:“见过唐师叔。”
    “免礼免礼。”唐喻心笑眯眯的,“听说这一届论仙盛会,你也要参加了?”
    “是的唐师叔,弟子和师弟卧雪、布雾、取月等四人一同参加,届时还请师叔们多指教。”
    唐喻心眉梢微挑,“离火看着不声不响,挺会培养弟子啊,你们若能拿到次序,玄空真人何愁无人接班。”
    招云诚惶诚恐,“宗门自有师祖和师尊掌舵,弟子不敢争先。”
    “逗你的,小孩子就是实诚。”唐喻心笑着摆摆手,“忙你的去吧。”
    待招云去后,唐喻心转过身来,忽然怔忡一叹。
    萧晏奇道:“这是怎么了?”
    “招云大概有十三四了吧,遥想当年,你我也是这个年岁初上盛会。”唐喻心收起扇子,慢慢放在背后,“再有几年,你我也都成了老家伙,该给小孩子们腾位置了。”
    萧厌礼实际年长他们一倍有余,听着二十岁年轻人伤春悲秋的言论,懒得理论。
    萧晏哑然失笑:“那你好生修习,可别这一届,就被新秀们打下去了。”
    “切,不至于。”
    和唐喻心逗趣两句,萧晏再次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怎么打算?”
    齐雁容面色还算平静,下唇却几乎被咬出血痕,“我不确定……晚些时候,我也单独见一见盟主。”
    诸事暂缓,唐喻心便提议帮萧晏换衣服。
    因先前萧晏昏迷着,他担心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再给萧晏添了新伤,如今人醒了,他也方便施展。
    萧晏本还想和萧厌礼再多说两句,但碍于一身血污的确有碍观瞻,也便应允。
    回到客舍,萧晏自和唐喻心去自己房中。
    萧厌礼也便打算回房,细想除了去清虚宫的藏经阁之外,还有哪些途径,能窥见魂枷的秘密。
    毕竟那清虚宫的藏经阁,乃是重地中的重地,本门弟子无事都不得近前,何况他这个见不得光的邪修。
    至于齐高松那边……李乌头身上的那一剑既然是出自他手,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叫他满门来偿。
    忽听得一声闷哼。
    萧厌礼脚步一顿,又听唐喻心连声道:“萧大,你怎么了萧大!”
    萧厌礼瞬间闪至虚掩的门前,只见萧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唐喻心正不停地拽着人摇晃,大声嚷嚷:“你可别死啊萧大,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师尊交代!碰一下就死了,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萧厌礼推门而入,冷着脸来到床边。
    只见萧晏上身衣物被扯落一半,一起扯开的,还有刚结好的半边血痂。
    剧痛之下,萧晏面无血色,倒在床上直抽冷气,一时发不出声来。
    萧厌礼推唐喻心一把:“停手,他疼。”
    唐喻心忙停下,看看萧晏的脸,松了口气:“没死就好。”
    萧晏难得失了好脾性,吃痛半晌,才有力气怒斥:“你……你给我走!”
    “我又不是有意。”唐喻心讪讪地跳下床,“本公子金尊玉贵,来帮你更衣,本是你天大的福气。”
    萧晏刚想说“要不你也尝尝这福气”,一扭头,眼前光影变换,竟是萧厌礼拿着个物件,坐在了床沿。
    他便立时回暖了目光,“你来了,是有什么事?”
    萧厌礼说得利落:“趴好。”
    萧晏猜出他的意图,点着头趴回去,嘴角已扬了起来。
    萧厌礼亮出手中的物件,乃是一把剪刀。
    他俯下身,慢慢剪掉萧晏伤口周边的衣物,动作极其精细小心。
    两个人一声不吭,却格外和洽。
    唐喻心在一旁瞧着,不觉转起扇子,“我说萧大,你倒像是多了个兄长,我哥照顾我,都没这么周全。”
    萧晏恍然道:“是么……”
    原来哥哥照顾弟弟,竟是这样的。
    且慢。
    他和萧厌礼谁更年长,还是个谜。
    却听萧厌礼的声音从上方响起,“我的确,先一步来到世间。”
    萧晏愕然抬头,又被萧厌礼摁回去。
    他侧脸贴着绵软的蚕丝枕,又听见唐喻心了然道:“难怪你这么照顾他,原来萧大是做弟弟的。”
    萧晏一颗心不自觉地开始猛跳。
    他当大师兄惯了,突然沦为“弟弟”,竟没有一丝失意。
    全是喜悦。
    萧厌礼又向他透露了身世的线索。
    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明晰和具体。
    萧厌礼很快剪去衣物,又自顾自去铜壶里倒了热水,沾湿手帕,沿着萧晏背上的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他神色如常,丝毫不觉这是在伺候人。
    萧晏趴得规规矩矩,也努力不让自己显得难为情。
    被亲哥碰一碰,没什么好露怯的。
    何况被亲哥照顾的感受……
    他一时词穷,形容不出,只觉后背温热熨帖,心里踏实满足,连窗缝门缝透进的日光,都暖和了好几分。
    一言以蔽之,就是“好”。
    室内一时安静,唐喻心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多出来的那个。
    “那个……我去看看采薇和霜霜。”他干咳一声,摇着扇子去了。
    实际上,他是去是留,此间已然无人在意。
    床上这两“兄弟”,揣着心思,各自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涩:“原来你是兄长,难怪比起我那些流于表面的照顾,你为我做的,总是细致些。”
    “……什么?”
    “你担心身世拖累我,屡次隐忍不说,为了悄悄寻找父母遗物,又独自面对离火的质问……而我不知道你的苦处,也跟着离火逼你回答。”萧晏越说,越觉得自己过分,“我自认妥帖,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萧厌礼沉默片刻,“我没这么想过。”
    这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