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当即搀起陆藏锋,御剑飞出小昆仑。
    李乌头已在白天那片密林候着。
    萧厌礼在他面前稍一降落,用另一只手将他拎起来,继续前行。
    李乌头不明就里,见萧厌礼面色沉沉,又不敢多问。
    好在不多时便落地,萧厌礼命李乌头扶好陆藏锋,自己在空落落的街市上来回搜寻。
    李乌头望着他匆忙的身影,更迷茫了。
    这黑灯瞎火的,主上是要买什么?
    也不知萧厌礼用了什么法子,不多时,竟带了一帮彪形大汉出来。
    萧厌礼的脸已被蒙起来,显然是不愿暴露身份。
    那些大汉睡意未消,有些还在往身上披外衣,但神色俱是惶遽,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待走近了,萧厌礼指着陆藏锋,对那些人道:“他,便是我要押的镖。”
    李乌头眨了眨眼。
    主上这是把镖局的人给请了来?
    为首的大汉年长些,也更有气势些。
    他打量了眼陆藏锋,后者整个人被李乌头架着,软绵绵的,“这位……刚走的?”
    他当这是送逝者落叶归根的镖。
    “活人,路上好生照料。”萧厌礼不多解释,将一大锭银子递过去,“事成以后,余下那半,找他要。”
    李乌头见他眼神从自己身上划过,忙点头,“对对。”
    那镖头接了钱,“却不知送到哪里?”
    萧厌礼便说了个位置,镖头一算,居然不远。
    星夜赶路,不出两个时辰便能送到,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
    “给这么多?真的假的?”
    “嗯,只要安稳送到。”
    那镖头还当这人半夜闯来,拿剑逼着他们接活,必定是一趟辛苦的差事,却不料是天上掉馅饼。
    “成!走镖喽!”他当下应承下来,招呼一众趟子手准备启程。
    萧厌礼却又叫住他,抬手了个方向,“且慢,看那里。”
    镖头和趟子手纷纷看去,漆黑的夜空底下,只有远处山海间的光亮。
    “哦,你外地人不认识,那是小昆仑。”
    “它此时如何?”
    “什么如何,它就好端端的在那,啥事也没有啊。”
    众人面面相觑,萧厌礼却不再理会他们,只附耳交代了李乌头几句,扬长而去。
    李乌头云里雾里,但主上的安排自有道理,照办就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厌礼回到小昆仑。
    他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铁桶。
    风势渐大,吹得七宝仙宫檐下的风铃乱摆。
    那一颗颗明珠晃得凶,万千光华冲向天上地下,仿佛无形之手在翻搅星河,引得星尘飞溅。
    为防宝物受损,夜间的七宝仙宫落下重锁,齐家父子也舍不得在此逗留过夜。
    因而楼上空无一人,只有不会说话的各色宝物。
    萧厌礼待巡查的小昆仑弟子远去,攀上满是琉璃瓦的房檐,溜着边沿走,同时将桶中的液体往下倾倒。
    这是桐油,点灯的好材料。
    更是纵火的绝佳引子。
    桐油往下直淌,顺着吊脚楼的柱子一路流到地面。
    不久,一点火星落下,登时膨出硕大的一片,边缘极快地蔓延开去,火舌不断攀爬,毫无怜惜地将那些金银珠玉吞入腹中。
    另一头,萧晏终于说服了崔锦心。
    救她其实不难,齐家大抵也想不到,会有人敢上门抢人。
    以至于掉以轻心,只派了寻常府卫和几个弟子守此间,萧晏只消施加几个禁咒,便能将他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难的是崔锦心依然对齐家抱有幻想,下不了决心离开。
    萧晏只好耐着性子,为她陈述利害,告诉她这是齐雁容的请求。
    崔锦心才终于肯走,但出门前,还是回头望向正厅中央的那块匾额,黯然流泪。
    那是齐雁容父亲身故不久,齐家族长给她亲手题词的匾额。
    上书:千秋贞范。
    是说她二十岁便为亡夫守节,乃千秋万代的贞洁典范。
    四个不会动的字,困了崔锦心半生。
    也蒙蔽了她在关键时刻的判断和选择。
    这块牌匾若留在齐家,崔锦心必定会心心念念,后悔离开。
    有朝一日她自己扔下,才是真的解脱。
    萧晏叹了口气。
    也罢,横竖崔锦心能自己御剑。
    他飞身上前,将那匾额摘下,拎在手中,“走吧,崔夫人。”
    “多谢……辛苦了!”崔锦心惊喜不已,上前将那匾额摸了又摸,总算走得干脆了些。
    刚一出门,便瞧见一队巡查的弟子朝着这边而来。
    萧晏和崔锦心想回房暂避,忽听得有人大声疾呼,“七宝仙宫走水了,快来救啊!”
    二人一愣,齐齐朝着反方向看去,果然远处火光冲天,夜空都在高温中扭曲。
    其余弟子哪还有心思巡查,纷纷御剑奔赴七宝仙宫。
    可是今夜风大,助燃效果绝佳,他们发现得再快,也不及火烧得快。
    何况桐油燃烧,水浇不灭,也只能以法诀一点点地扑灭。
    太迟太慢,无力回天。
    崔锦心也想上前去救,每一个目睹过七宝仙宫全貌的人,此刻都会想救。
    萧晏却断然拦住:“趁这机会,我们快走。”
    崔锦心回过神,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也终是不再耽搁,抛下泼天富贵,御剑而去。
    在越过小昆仑那道玉阶时,身后传来隆隆巨响。
    吊脚楼的柱子被烧断,再也支撑不住,载着珍宝无数的楼宇,在火光中轰然坍塌。
    萧晏总觉得不大对劲。
    他之所以选在今夜行事,是因为陆藏锋。
    师尊着重交代,要在抵达东海的第一晚救人,避免夜长梦多。
    趁热打铁,这也正常。
    只是那七宝仙宫偏偏在今夜起火,好巧不巧,为他提供了便利。
    这两件事难道有所关联,师尊莫非……知道些什么?
    远离小昆仑之后,萧晏和崔锦心分道扬镳。
    以为崔锦心会去仙药谷投奔齐雁容,没成想,她却自己将贞节牌匾背起来,说是要去往大琉璃寺。
    那是禅宗净地,她打算与青灯古佛作伴,了此残生。
    人各有志。萧晏不便置喙,由着她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东方已现出几许灰白,眼看即将破晓。
    萧晏不便久留,回客栈退了房,马不停蹄赶去那个被旱魃侵扰的村落。
    旱魃乃是高阶行尸,以吃生灵血肉为生,最喜活人。
    因其妖邪之气过重,所到之处风水尽乱,久之,又进一步干扰云雨气象,催生旱情。
    虽说如今灵气衰弱,许久不见旱魃出没,但仙门对付这类邪祟经验丰富,萧晏有充足的把握拿下它。
    这是距离东海不足百里的小村子,因是在一个高岗之上,得名大岗村。
    村子不大,本来五十余户人家。
    据那些村民讲述,去年大旱加蝗灾,今春伊始又不见雪,村里逃荒的逃荒,搬走的搬走,如今也只剩二十余户了。
    旱魃作祟多时,村民们的求救必然不止一次,小昆仑居然放任至今。
    萧晏怜悯村民之余,更痛恨齐家横行霸道,给仙门抹黑。
    这地方,这些货色,怎配称为仙门?
    萧晏做好充足准备,甚至来之前又画了些符咒。
    但他一落地,竟发现村子里正敲锣打鼓,大放鞭炮,好不热闹。
    村民聚在一起雀跃欢笑,看样子像是在办喜事。
    可是旱魃出没,他们天不亮就吹吹打打,未免太不谨慎。
    萧晏正愣神间,忽然村民簇拥出一个人来,朝着那人千恩万谢,甚至跪下去磕头。
    那人不愿受此大礼,俯身去搀,一抬头,和萧晏的视线撞个正着。
    “老大?”
    “……”萧晏也仿佛见着了不得了的场面,“师尊?”
    半个时辰后,二人坐在村民热心腾出的堂屋里,听着外头焚烧旱魃的欢呼声,脸上的震惊丝毫不减。
    陆藏锋震惊的是,小昆仑的灶房没事,七宝仙宫竟是烧了个彻底。
    萧晏则是震惊于师尊居然跑来东海放火,还被人莫名放倒。
    被放倒了还不算,又找了镖局送到这个村子,让师尊顺手除了个旱魃,受到村民百般拥戴。
    虽说从结果来看,这人似乎是在帮他们。
    可萧晏毛骨悚然,他被人跟踪,更被人窥探到一切行为和路径,而他浑然未觉。
    是他太专注于救崔锦心,还是那人本事太大?
    陆藏锋也想到了这一层:“此人能同时尾随你我而不被发现,甚至还偷袭了我,显然修为在你我之上。”
    萧晏心中一震,师尊居然承认不如那人?
    能比师尊还强的,这世上寥寥无几,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