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高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卑鄙!”齐秉聪气得再一拍桌案,抬头瞧见叶寒露以袖掩面,竟是在偷笑,“姓叶的,你笑什么?”
    被他点破,叶寒露大大方方地露出笑颜,“我是笑萧晏虚伪,拿亲兄弟当挡箭牌,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什么正人君子。”
    “就是!不要脸!”齐秉聪深以为然,转头继续埋怨祁晨,“还不是你吹牛,说萧晏对你深信不疑,现在呢?人家为了躲你,都让亲哥哥当替身了!早说你不行,我们又何必把宝押你身上?”
    “……”祁晨向来巧舌如簧,此刻难得语塞。
    因为齐秉聪说的是实话。
    从前萧晏的确跟他好得如亲兄弟,可说是同案而食抵足而眠,形影不离。
    可是突然的,萧晏再不肯吃他给的任何东西,他在萧晏心里的份量,反不如关早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刻齐高松冷淡,齐秉聪嫌恶,分明是对他失望透顶,仿佛他是一件破旧的宣纸,不能用便要丢掉。
    要搁在几日前,他大可以悬崖勒马,转身回剑林度过余生。
    可齐高松搬出他姨娘的牌位,说能进宗祠……
    祁晨一咬牙,“父亲,大哥,自从萧厌礼来了以后,萧晏就变了许多,我看,全是他挑唆的。”
    齐高松面无波动,“他们亲兄弟一股绳,即便是他挑唆,又如之奈何?”
    “未必,他们久别重逢,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沦为替身……不可能没有一丝嫌隙。”
    齐高松听祁晨话里有话,不禁起身,“莫非你要……”
    祁晨利落地扔下手巾,“既是萧晏拿不下,便从萧厌礼下手。”
    事实上,此刻大琉璃寺中,并非小昆仑一处不睦。
    萧晏的房中,众掌门早已散去,剩下关早还在喋喋不休,“就知道又是齐家搞鬼,变着法给大师兄扣帽子,上回是调戏崔夫人,这回又是欺世盗名,还好大师兄人品好有才华,扛得住他们的污蔑!”
    关早一心为萧晏打抱不平,萧晏却一语不发。
    他嘴角僵硬,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乱云里,沉闷且局促。
    关早自是浑然不觉,还在向萧厌礼寻求认同,“萧大哥你不知道,慧明真人都夸大师兄进步大呢。”
    萧晏总算开口,却是细若蚊吟,“并没有……”
    “怎么没有,大师兄险些就和徐师兄比肩了,可徐师兄书香门第,从小教得好。大师兄却是自学成才,要我说,还是那篇破世更高!”
    “关早师弟。”萧晏蓦然加重语气,像是要将关早强势打断,随即的音调却又弱下去,“你……还是别夸了。”
    关早乐了,指着萧晏对萧厌礼道,“你看大师兄,夸多了还害羞。”
    “他累了。”萧厌礼从萧晏身上移开目光,平静道,“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歇着。”
    关早一拍脑门,“是了,差点忘了你俩都不太舒服,那你们早点睡,明日再聊。”
    萧晏才如释重负,在脸上攒出些微笑,起身相送。
    待他转身回房,刚一迈过门槛,衣襟就被人揪起。
    萧厌礼附耳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那些没用的心绪,烂在肚子里。”
    萧晏茫然抬头,“没用的……心绪?”
    萧厌礼一把将人推开,去将门窗关上,才又回来道:“如今我给你当了代笔,你委屈也好,不甘也罢,这次论道终究木已成舟,别人吹捧,你便受着,倘若走漏风声,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晏耐心听完,不禁苦笑,“可是哥,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意愿?”
    他自然知道萧厌礼是为了他好,想他名列前茅。
    可身为兄长,应当清楚他有多看重这次论道,哪怕进益不大,哪怕原地踏步,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然而他一觉醒来,俱往矣。
    萧厌礼的催促如同索命,他只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被要求紧锣密鼓背下那一篇《破世》。
    在萧厌礼疾言厉色的催促下,他来不及考虑这文章字体如何、从何而来、又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来不及品鉴此文的精妙,甚至来不及和萧厌礼说一句多余的话。
    甫一背下,便听见外头钟鼓作响,说是邪修来了。
    直到萧厌礼推他出门,轻描淡写说了句让他犹如五雷轰顶的话,“《破世》是我写的,今日论道,我替你去了。”
    我替你去了。
    替你……去了。
    天知道萧晏消化这句话,用了多久。
    以至于他躲在竹林背后迟迟没有现身,直到慧明真人提出质疑,“萧晏”欺世盗名的罪过濒临坐实,他才拼尽全力压下万千心绪,出去救场。
    《破世》一文言辞犀利,文笔辛辣,直中要害,全是他想说却不敢说,说了又碍于体面,踩不到点子上的话。
    这篇文得了七个上等,也远超他从前的成绩。
    如果是萧厌礼……不,任何人论道写出《破世》,他都会五体投地,赞不绝口。
    可偏偏,记在了他头上。
    人都说他实至名归,说“欺世盗名”乃是污蔑。
    可“欺世盗名”这四个字,已是化作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印在他心头。
    萧厌礼目无波澜,“你不就是想夺魁,我替你拿下开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四两拨千斤,丝毫不和萧晏共情。
    “是,我想夺魁。”萧晏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但那是我。”
    最后一个“我”,他刻意加重数倍,沉甸甸砸进萧厌礼耳中。
    萧厌礼攥紧了手,一时无言。
    萧晏只当对方是听进了这个道理,进一步道:“哥,虽然你我一母同胞,但到底你是你,我是我,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走岔了,也是堂堂正正。”
    他尽量温声细语,期望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输送给萧厌礼。
    萧厌礼却蓦然冷笑,“好个堂堂正正,你是说,我就只配偷偷摸摸了?”
    他话里话外竟有几分潜藏的委屈,萧晏幡然醒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哥这两日找解药、写《破世》、替我周旋,哪一样都是殚精竭虑,我感激不尽。我并不是怪你,只是希望哥能理解我的心情。”
    他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已显出些许卑微来。
    但他不该提这两日的经历。
    萧厌礼为他做的事,又岂止这寥寥几样?
    憋屈至极,腌臜至极!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还要别人怎么理解?
    萧厌礼心头一股业火,“腾”的便烧起来,“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不甘心,便去找玄空全盘托出,也算全了你的无暇道心!”
    “……好。”萧晏胸口剧烈起伏,转身想去开门。
    萧厌礼在身后凉凉道,“萧晏欺世盗名,成绩作废,兴许还有小人趁机泼来无数脏水,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从此成了师门耻辱,剑林也沦为笑柄。”
    萧晏浑身一震,步伐骤停。
    萧厌礼从他身侧经过,扔下一句,“若能接受,只管去。”
    但见萧晏双手紧攥,手背青筋直冒,却是一步不再动了。
    萧厌礼摔门而去。
    是夜,萧晏几乎一宿未眠。
    他和萧厌礼头一回争吵,他是话赶话,萧厌礼却是无名火,到最后激得他也恼了。
    但仔细想来,萧厌礼的怒火又并非无名。
    回溯起来,他霍然记起,萧厌礼手写那副《破世》,字迹的确和他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力道适中,哪怕是迅速写就,也丝毫不减一分端正和匀称。他当时忍不住问萧厌礼,却被萧厌礼冷脸驳斥,只得将杂念暂且搁置。
    他这兄长素来自卑,平日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连写了一手不错的字,也不敢给人看。
    今日论道,也许是兄长此生绝无仅有的抛头露面、饱受关注的机会。
    思及此,萧晏已有些后悔,
    兄长为了自己,鼓足勇气上台论道,来不及高兴便被自己一通数落,难怪气成那样。
    他方才还鲁莽说了什么“堂堂正正”的话来,真是混蛋,也不怪兄长多心。
    愧不可当地枯坐到后半夜,萧晏对着竹影月光,时而恼恨祁晨狠毒,时而盘算如何让关早看清祁晨的面目,又时而斟酌齐家和今日的邪修有没有关系、他们还会不会对陆晶晶下手。
    最后,万般思绪又落回萧厌礼身上。
    萧晏考虑到一个细节。
    那解药,兄长又是从何处得来?
    情毒不比别的毒,持有者大多不是正经人,兄长是如何说动了对方?
    一夜之间,萧晏在顿悟和费解之间往复徘徊。
    直到破晓鸡鸣。
    他迫不及待出门,想去找萧厌礼好好劝劝,再细细问问,临到房前正待敲门,却又怕打扰萧厌礼清梦,只得退到庭中再转悠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