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顾不上别的,思绪飞速跳跃,齐高松至今未归。昨夜,齐秉聪又被离火匆忙送回小昆仑。
    他还当是因为齐秉聪犯了错,被逐回小昆仑思过。
    可如今细细一想,留在大琉璃寺同样能思过,又何必回小昆仑引起骚乱?
    想来是已有骚乱。
    思及此处,祁晨的神色已经难于控制,狂喜流于面上。
    难道真如萧厌礼所说,他的机会来了?
    可萧厌礼又凭什么跟他讲这些?
    萧厌礼显然不给他机会往深了想。
    一阵迷烟伴着药香拂过,祁晨瞬间栽倒,瘫在满地竹叶中安然入睡。
    萧厌礼将弹指梦的药瓶收好,这才取出个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起衣襟血污。
    他没少在血浆中摸爬滚打,对此并无洁癖,只是仇人的血沾在身上,难免有些膈应。
    叶寒露踢了踢祁晨,“主上多余告诉他那些,倒平白让他高兴一场,要我说,直接杀了完事。”
    “我没那么慈悲。”
    萧厌礼迈步,从祁晨身上越过。
    叶寒露听得一脸茫然,何时杀一个人,倒成了慈悲了?
    萧厌礼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眼见衣襟上的污血暗淡模糊,却擦不干净,他便又将手帕收起,单刀直入地提起今日来此商谈的正事。
    “李乌头已去了东海多时。”
    听见这个名字,叶寒露视线斜向一旁,“哦,所以?”
    “你也走一趟。”
    “有他在,我死也不去。”
    他提起李乌头余恨未消,咬牙切齿,萧厌礼也不多劝,只是招手让他凑近,低低地说了几句。
    叶寒露听得吸气,眼中灼灼生光,“还是主上对我好,那我得去。”
    萧厌礼侧目,“不是说死也不去?”
    叶寒露理直气壮,“要是错过这个,我宁愿死了!”
    萧厌礼无言以对,再次嘱咐,“昆仑大开,六月十六,烟花一炸,拿了就走。这一首童谣,务必带给李乌头。”
    “成,六月十六不就是明日了,我且等着。”叶寒露扬眉一笑,顿了顿,又提起一件事,“对了主上,谷主夫人让我知会你一声,待齐高松用过早膳,就要押往隐阳牢城了。”
    “知道了,崔夫人状况如何?”
    “一大早又找盟主去了。”叶寒露想起狂怒的崔锦心,心有余悸,“她如今跟失心疯了一般,可别坏了咱的事。”
    萧厌礼正待开口,忽而眉心微动,“有人来了。”
    叶寒露一愣,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异响,也并未感受到什么气息逼近。
    萧厌礼目光掠过脚边的祁晨,“带他藏好,等我将人打发走,你便动身,余下的不必理会。”
    “是。”
    萧厌礼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果然临近出口,竹枝无风自动,两个身影从天而降。
    其中一人身着灰色道袍,不远不近,堪堪落在他面前,犹如盖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此人瞧见是萧厌礼,还有些意外,“是你。”
    身后的茶色衣袍紧跟着落地,也错愕不已,“萧大……不,萧大哥?”
    正是天鉴和百里仲。
    萧厌礼望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样面露审视:“你们?”
    天鉴向来孤僻,百里仲闭门不出,两个人难得往来,竟不知是谁主动。
    百里仲忙解释说:“我和天鉴师兄途径此处,天鉴师兄觉察竹林有血腥味,过来一看,果不其然,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顺着他的视线,垂头一看,素白衣襟上,一团混沌血色格外显眼。
    萧厌礼道:“没事,脏了而已,这便回去洗。”
    百里仲疑惑:“可是萧大哥受伤了,需不需要我瞧瞧?”
    “不必。”
    萧厌礼匆匆说罢,迈步便走,天鉴却猛然出手,强硬地拉起他的手腕,把上脉搏,“你甚是可疑。”
    萧厌礼甩不脱,冷声道:“放开。”
    天鉴果然应声撒手,却不是因为萧厌礼的呵斥。
    他凌厉的目光中,出现些许茫然,“你……中毒了。”
    萧厌礼如同被戳中隐私,恼羞成怒,“多管闲事。”
    百里仲忙凑过来,“萧大哥,要不要紧?”
    一头说着,一头也跃跃欲试要来把脉。
    萧厌礼背起手,“不劳费心。”
    “可是……”
    “我不要紧。”萧厌礼后退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指着天鉴冷声道,“不妨先给这位看看,脸色更差,指不定也中毒了。”
    天鉴向来意志坚定,此时竟被他随口一句话,刺得发愣。
    好在萧厌礼扔下这话,便不再理会二人,匆匆而去。
    百里仲忙对天鉴道:“罢了天鉴师兄,他既中了毒,心情不好也属正常,不必同他一样,何况……他也没说错。”
    天鉴抬手触碰自己的脸,但觉下颌胡茬已然刺手,不禁喃喃道:“我竟颓靡至此,有目共见。”
    往后的话,埋在风声水声中,萧厌礼远远藏匿在假山后方,不大听得清了。
    但见二人御剑而起,直奔神农山园舍,再不迟疑。
    他也便放心离去。
    走出竹林,萧厌礼并不着急回去更换衣物。
    他记挂着叶寒露给的信儿,先往清虚宫的园舍走了一遭。
    齐高松此刻如何,他并不在意,总归人在隐阳牢城,留待日后理会。
    眼下,他只不大放心崔锦心。
    这女子为夫守节十几年,可见用情之深,一朝揪出真凶,自然要不死不休。
    如今玄空选择将齐高松关进牢城,摆明了是要再寻时机、慢慢发落,真要此人以命相抵,闹得各个宗派掌门人心惶惶,恐怕非他所愿。
    崔锦心若不顾叮嘱,紧逼不放,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会预先招来旁人非议,于她名声不利。
    不出所料,还未靠近院落,便听见崔锦心的吵嚷声。
    “我不明白,他都承认了,杀人偿命,盟主为何又要送他走!”
    离火道:“崔夫人,已经同你解释多次,即便要问罪,也要收归牢城,待八大门派掌门审议之后,再行决断。”
    “还决断什么,我要他现在就死!”
    崔锦心满腔悲愤,几乎冲垮理智。
    她和亡夫举案齐眉,美满和睦,这十几年的光阴本该执手相伴,阿容也理应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成人。
    却被齐高松断送了一切!
    她失去丈夫,阿容没了亲爹,她们寡母孤女任人拿捏,如履薄冰,活得毫无尊严。
    如今只要齐高松拿命来赔,让他多活一个时辰都算亏。
    她字字泣血,传入人耳中,击在人心头,重若千钧。
    萧厌礼并非不能理解,若别无选择,让仇人立即偿命,的确理所应当。
    但他有的选。
    这时,沉默许久的齐高松忽然开口,“弟妹,时至今日,你还当舍弟同你伉俪情深?”
    崔锦心冷哼:“我们夫妻情分,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齐高松道:“有没有可能,他娶你是有意为之,是为了将你崔家吃干抹净?”
    崔锦心闻言大怒:“你少胡说!当初我二人在泣血河畔相遇,他从邪修手里舍命救我,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这是命中注定!”
    齐高松竟笑了两声,“妇道人家就是好骗。”
    “你什么意思?!”
    “当时邪修已然败退,被驱于北岸,而你身在南岸,哪来的邪修,不过是舍弟让几个小昆仑弟子穿了邪修的衣着……”
    “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继而,拔剑出鞘声、离火喝止声、齐雁容劝解声接连响起。
    一时间乌烟瘴气,齐高松不紧不慢道:“弟妹,舍弟手写随记的习惯,并非与你成婚之后才有。”
    离火沉声道:“齐掌门,少说两句。”
    齐高松置若罔闻,“他婚前还有一册随记……我不愿坏了你夫妻和睦,便藏了起来,若实在好奇,你不妨回东海,去找聪儿讨要。”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崔锦心一时无言,似有所动。
    萧厌礼不禁侧耳,又听齐高松凉凉地道:“舍弟高明啊,为了壮大实力与我争夺掌门之位,将你崔家的产业、钱粮和门人算计殆尽,你可知这在凡俗之中叫什么?”
    齐雁容怒道:“别说了!”
    “呵呵。”齐高松笑了两声,“吃绝户,懂不懂?”
    “滚!”崔锦心迸发出一声凄厉且尖锐的怒吼,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直奔院门。
    萧厌礼立即藏身一棵雪松后。
    果不其然,崔锦心踉踉跄跄夺路而逃,齐雁容一面焦急唤她一面追,二人的身影迅速远去,被树影遮蔽。
    看样子,她们暂时不会再有心思节外生枝。
    齐高松这番言辞歪打正着,如了萧厌礼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