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水蓝色衣衫洗得发白,手肘处还因开裂打了补丁,看样子确实潦倒。
    唐喻心不免有些心虚,摇着折扇道:“这,我们又不知道你的……”
    萧晏从褡裢里抓出一大把,递到他的面前,“这些,拿去给你母亲治病。”
    这年轻弟子一愣,却不愿接,双眼执拗地盯着褡裢,“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该归你。”萧晏说罢,又轻声补充,“也不该独属于任何一人。”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
    却见他侧目,看向远处幽暗的天际,“你们可知,江南金嗓郭磬?他的女儿阿梅,被齐秉聪**致死,而他上门理论,反被毒打抄家,多年积蓄被小昆仑收入囊中。”
    “还有百里之外的王家村,三年前,那里挖出一座金矿,齐家闻风而动,强行征收全村土地,许诺的钱粮颗粒未给,村民饿死大半,余下的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还有……”
    萧晏说着,又将目光落在刘村长等人身上,“他们大岗村,连年上缴太平贡,只因欠了一年,便滚雪球一般加收高利,把一个本来宽裕的村落榨净吸干,扛不得一丝风险,遇到灾年,便只能望天等死。”
    这些村民听他说起自己的悲苦往事,又不禁开始抽噎抹泪。
    萧晏长叹一声,转而目视这年轻弟子,亮起手中瘪下去的褡裢,“你们穷,乃是小昆仑打压外姓,分配不均所致,而他们穷,是因为被齐家盘剥压榨。这些,不该是属于某一个人的财物,这是小昆仑数十年间从千万人身上刮下来的血肉,你若据为己有,岂非担了齐家的罪业?”
    年轻弟子脸色煞白,哑口无言,半晌,才伸出两只微颤的手,“我知道了……我只要,自己该得的。”
    萧晏听见这话,才露出些往常的善气迎人,点着头,将那把悬在半空许久的碎珠宝,放在对方手上。
    余下的那些,也原样分发,要么散给衣着寒酸的下等弟子,要么散给流民。
    珠宝虽碎,分得的人却多了。
    唐喻心看得心悦诚服,不住地道:“萧大,你这行事作风,可比从前老辣多了,咱们把这个法子呈报给盟主,何愁不能迅速平乱?”
    萧晏即刻赶路,“你若觉得可行,便去呈报。”
    “那你呢?”
    “我找齐秉聪。”
    萧晏说得坚决,目光绕着废墟来回搜索,几乎不停。
    疏散流民固然要紧,但他到这里还有一个目的:讨要解药。
    兄长还在大琉璃寺等着解药救命,此行绝不能空手而归。
    但实际上,在他看不到的某个角落,萧厌礼已早早来到。
    “依主上吩咐,属下混在流民中,劝说他们不要和小昆仑弟子争执,避免伤亡,后来看见萧晏和唐喻心到了,就撺掇着众人散去,不给他二人添乱。”
    李乌头办事向来牢靠,今次也一样。
    “很好。”萧厌礼微微颔首,看向叶寒露,“你那边如何?”
    叶寒露搂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丹凤眼笑眯成两道弯钩,“这不是显而易见嘛,我都满载而归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盏,我也捞了一个,让崔夫人带给齐家那老头子吹风,哦对,那库房我没锁,估摸着此刻比主上的脸都干净了。”
    萧厌礼:“……”
    李乌头在旁边忍不住,嘴里发出“噗”的一声。
    叶寒露翻个白眼,只当李乌头不存在,又接着对萧厌礼道:“我还见着祁晨了。”
    萧厌礼神色淡淡,并不表态。
    叶寒露自觉此事有趣,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那时天鉴已经疯了,追着齐家人乱打,哈,他倒好,趁乱溜进来,偏生撞到天鉴面前,大声说他是齐高松的儿子,天鉴正要寻仇,听见这个哪还能忍,抬手一掌打了过去。”
    闻言,萧厌礼掀开眼睑,“死了?”
    叶寒露摆摆手,“他躲得快,只是肩头吃了一下,跑啦。”
    萧厌礼便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李乌头见状,立时跟着起身。
    叶寒露舍不得撒手,依旧贴着那一麻袋珠宝,只歪着头问:“主上做什么去?”
    “杀人。”萧厌礼头也不回,“不必跟来,你们自己躲好,别被抓了。”
    有些人死在今日,恰逢其时。
    第63章 废其根骨
    此时此刻, 大部分人群都在大殿、庭院和部分园舍内游荡,毫无疑问,是为财物。
    基于此,有些人的踪迹便不难寻找。
    萧厌礼见着祁晨时, 他正跪在无人问津的祠堂中。
    一盏孤灯有气无力地燃着, 祁晨膝下垫着个缎面蒲团, 面朝密密麻麻的牌位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不肖子孙祁晨,今日改回齐姓, 回归本家。”
    “恳请列祖列宗度情开恩, 收容阿晨生母牌位……”
    “阿晨必当万死不辞, 扶小昆仑将倾之困, 重振我齐家昨日盛荣, 以报列祖列宗慈恩垂爱。”
    他手中抱着个不足一尺的红木方牌, 边缘整齐, 有棱有角。
    俨然是从哪处寻来的柜门, 拿剑切成牌位的廓形。
    看来他极为看重这个仪式。
    哪怕四下无人。
    萧厌礼悄无声息,在门口布下一道结界, 转头直奔齐家的坟地。
    这可是祁晨魂牵梦萦多年的认亲场面,未免过于冷清。
    不如给他找几个看客助助兴。
    满地的土馒头中,齐秉聪正跪在亡母坟前发呆。
    他御剑功夫不行,此处位于小昆仑向北七里之遥的孤山上, 一路走走停停, 爬山越岭,大抵是刚到,尚且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萧厌礼从他身后悄然落地, 弹了道睡眠咒将人放倒,拎起来便御剑返回。
    来去不过半炷香,快到祁晨将将从满目的牌位中寻到疑似齐夫人的位置,把手中“牌位”摆到一旁。
    他压根还未察觉门口布了结界。
    萧厌礼撤回禁锢齐秉聪神智的咒诀,对方随即悠悠睁眼。
    不等他清醒,萧厌礼便一把丢了进去。
    “哎唷!”
    齐秉聪猝不及防,直接摔在地上,半张脸与青砖磕碰,疼得精神抖擞。
    祁晨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牌位,听见动静,悚然回身。
    二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祁晨欣喜地弯腰去扶,“大哥来了。”
    齐秉聪却挡下他的手,自己爬起来,面色不善地拍打身上尘土,“你把我弄来的?”
    祁晨对方才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大哥何出此言?”
    齐秉聪已从离火口中得知,前夜的祁晨疑似不明人士冒充,但依然怨恨祁晨无能,害得他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见着人,语气不免带着刺。
    “我才刚到我母亲坟前就两眼一黑,莫名其妙被弄了来,不是你做的,又是谁?”
    祁晨心里纵然犯疑,头等大事却是先撇清干系,“大哥,我可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他诚心诚意解释,齐秉聪听到最后,却发出突兀的一声笑,“你哪来的祖宗牌位,这些吗?”
    祁晨点头不迭:“不错,如今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自然要回来辅佐大哥,列祖列宗看着,也会感到欣慰的。”
    灯焰光芒在齐秉聪面上摇摆不定,他目光在那阵列似的牌位上落了片刻,蓦然变了脸色。
    一个粗陋草率的木牌,挤在他生母的牌位旁。
    他生母的牌位同列祖列宗的一样,以上品沉木雕制,名讳更由族长手书镌刻。
    反观这木牌,不知是何处搜刮来的便宜木料,用利器生硬地刻了个含糊其辞的“齐周氏”,像是叫花子误闯天宫,脏了仙家的好地方。
    齐秉聪快步上前,伸手一抓。
    不待祁晨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脆响,那块木牌便已在他手中掰成两片。
    祁晨颤声问:“大哥你做什么?”
    齐秉聪赶在祁晨来抢夺之前,朝着房门随手一扬。
    可是那木牌轻飘飘地,竟是被虚空冲回来,落在满地青砖上。
    祁晨想去捡,却又觉得低头弯腰的姿态太不体面,只得攥紧双拳,愤而质问:“你为何毁我母亲牌位!她也是你姨娘啊!”
    他义愤填膺,齐秉聪却迸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呀你呀……”
    这个反应,和昨晚崔锦心何其相似。
    祁晨有些恐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同样的疑问:“我说的有错?你又是笑什么?”
    齐秉聪指指自己的额侧,双眼却是盯着祁晨,“动动脑子,你要是真姓齐,那老东西不早就把你带回来了,哪还舍得你在剑林那破地方遭罪?”
    祁晨振振有词,“爹亲口承诺,只等我在剑林里应外合,立下大功,我便能抱着我娘的牌位堂堂正正进祠堂,回齐家!”
    齐秉聪笑得更大声,“进祠堂?不如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