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眉心一动,“怎么?”
    叶寒露观察着萧厌礼的脸,“主上既没有中毒,为何脸色依然奇差,是不是累着了?”
    “嗯,多谢关心。”萧厌礼嘴上回得敷衍,心里却揪了起来。
    好在叶寒露没有在这个话头上过多停留,已开始轻拍百里仲的脸,“唉,你该庆幸本宗主金盆新手,这么清秀的皮囊拿去卖,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排队掏钱呢。”
    萧厌礼再不理他,御剑而去,乘着夜色赶回小昆仑。
    这一日来,萧晏恨不能把他绑在身边,哪怕被他撵去救助伤者,萧晏也要时不时跑回来看他一眼才肯安心。
    捱到夜间,他推说困了乏了要休息,躲到崔锦心的院里寻了间偏房,才算得了几个时辰的清静。
    饶是如此,不能离开太久。
    如今萧晏深信他剧毒即将发作,万一再发起疯来,跑到院前守着,见他从外面回来,难免又要问东问西。
    果然,他前脚进门,一道白衣身影便御剑而来,在院外停留逡巡。
    萧厌礼只当浑然不知,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直至次日天明,萧晏悄然离去。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再回来时,他脸色几乎比萧厌礼的更白。
    唐喻心、徐定澜、孟旷几人陪在身侧,不住地安抚。
    “萧大你冷静,百里好歹是江南三杰,大抵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肯定会安然回来。”
    “不错,百里一向可靠,不可胡思乱想。”
    “萧师兄,好在还有时间,你先陪陪萧大哥,我们几个再去找。”
    萧厌礼心知肚明,施施然坐在屋内,等人进来。
    另外三人安慰过萧晏,尽皆散去,萧晏孤身进院。
    齐雁容正和一个小昆仑弟子低语,表情亦是凝重,见着萧晏也顾不上多礼,只轻轻点头,指了指萧厌礼大开的房门,示意他自便。
    萧晏颔了首,径往萧厌礼房门而去,步伐沉重且缓慢,如同在蹚急流。进屋之后,还未开口,先反手将房门紧闭。
    萧厌礼手捧茶盏,目不斜视。
    他知道萧晏的来意,只等对方开口。
    果然萧晏踟蹰片刻,才有勇气告诉他:“哥,许是百里太忙,还需要再等一等。”
    萧晏忖着,虽说距离毒发,还有不足两日,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百里仲无恙,一定能赶回来对症下药。
    此刻过来,也是由于担心萧厌礼等得着急,待稍作安抚之后,他将继续搜寻百里仲的下落。
    萧厌礼放下茶盏,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猛然上身前倾,喷了口血出来。
    萧晏大惊:“哥!”
    他忙扶着萧厌礼摇摇欲倒的后背,将手搭上萧厌礼的脉搏,触碰的一瞬间,竟是心惊肉跳。
    萧厌礼的脉搏滑数杂乱,律动极快,如同浑身血气狂乱,随时要在体内爆开。
    竟是,毒发的征兆。
    萧厌礼气若游丝,“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萧晏拿起手帕为他擦拭嘴角,指尖有些抖,“哥你忍一忍,我这就去……去找百里!”
    萧晏着实不懂,青雀中毒比兄长还早一日,至今安然无恙,仿佛只有大限那日,才会一并爆发。
    兄长却早早地吐了血,像是快要扛不住。
    萧晏不禁自责,想必兄长日夜为自己忧心操劳,过度虚弱,以至于剧毒出现症候。
    眼下如何是好,萧晏也不清楚。
    只知道先想些办法,缓解萧厌礼的不适。
    他将手贴在萧厌礼的后背,试图帮萧厌礼调节气血,但灵力才刚深入寸许,萧厌礼蓦然一震,又吐出一口血。
    萧晏连忙撒手,脑中一片空白。
    好凶险的毒,竟是碰都碰不得。
    萧厌礼面白如纸,双眼依然不沾情绪,倒显得嘴边的血,更为殷红,“别骗我了,就算此刻不死,我也活不久。”
    萧晏想摇头,想否认,可被濒死之人如此冷静地盯着,他不忍作出半点虚假。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道:“哥,我不惜一切,也要将百里仲找回来,为你诊治。”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萧厌礼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去,我难受……”
    这一声呼唤,让萧晏五味杂陈,立时折返回来。
    兄长是何等倔强的人,居然被剧毒折磨得,向他示弱求助。
    “好,我哪里也不去。”萧晏语声轻柔,如同安抚孩童,俯身小心地将人揽起,“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会舒服一些。”
    萧厌礼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任由摆布,“若我撒手人寰,最不放心的便是你。”
    萧晏心里一热,险些落泪,又强行忍住,“别说这些,不会的。”
    萧厌礼却是摇头,“你功成名就,品行端正,本来无可挑剔,可知我是哪里不放心?”
    此时此刻,萧晏一味顺着他,“哥,你尽管说,我必定改过。”
    萧厌礼已被打横抱起,二人因这个举动自然相贴。
    一时间,他的嘴和萧晏的耳朵近在咫尺,接下来的这番话,说得毫不费力,“你高风亮节,在我心中,向来都是高山景行……可我阴谋诡计,对付齐家时,甚至枉顾人伦……”
    说话间,二人来到床边。
    萧晏正要将他往下放,还当他是在忏悔,忙道:“哥言重了,我并不在意。”
    萧厌礼已落在床沿,此刻并不撒手,目光只在萧晏脸上落定。
    “那你,为何不在意?”
    萧晏目光微闪,轻轻撒开手,“你好生歇着。”
    萧厌礼转而拽起他的衣袖,“你对我这番纵容,无异于白璧微瑕,日后万一对别人……我放心不下,必然不会瞑目。”
    “你放心,我待你种种,绝不会转移给第二个人。”
    “你不肯说……我,我死……不甘心。”萧厌礼口吻如同严父,蓦然低头,又吐出一口血。
    萧晏急了半晌的一颗心,终于慌乱,“哥你别激动,我之所以这样,大抵是因为……做了那些古怪的梦。”
    第69章 萧晏的梦
    梦?
    萧厌礼略作回忆, 在上一世的人生分水岭之后,他做的全是噩梦。
    而在此之前,他的梦境甘苦都有,却不足以影响心智。
    他便催促道, “什么梦。”
    萧晏有些支吾, “此事光怪陆离, 说出来,恐怕没人肯信。”
    萧厌礼清晰地砸下两个字,“我信。”
    这世间还有什么, 能比他萧厌礼的经历还要光怪陆离?
    除非, 萧晏也是重生归来。
    许是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感染了萧晏。
    “罢了, 我说便是。”他也终于不再犹豫, “哥, 我那些梦, 全都是未来的种种灾厄。”
    “……未来?”萧厌礼几乎忘了自己此时“命悬一线”, 一把拽起萧晏的手腕, “细说。”
    萧晏只当他是过度关心,在他手上轻轻一拍, 以示安抚,“我梦到祁晨背叛师门,给我下药,梦到关早死得蹊跷, 梦到晶晶在我房中悬梁, 我还梦到……”
    “还梦到什么。”
    “还梦到,我蒙受不白之冤,因不想为师门惹来麻烦,自行进入隐阳牢城等待真相, 不料等来的,却是挖去根骨,成为废人。”
    萧晏娓娓道来,可这些讯息如同飓风,一句一句往萧厌礼耳中猛灌。
    不知不觉,萧厌礼的指甲几乎陷入萧晏的皮肉。
    他听见萧晏反过来问他,“哥,我说这些,你可愿相信?”
    萧厌礼只是重重点头。
    萧晏以为,萧厌礼至少会问上一句:你为何偏偏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
    可是没有,对方只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但即便如此震撼,兄长却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毫不反驳。
    萧晏不禁愈加感动,“多谢信任。”
    顿了顿,萧晏答复了他最初的疑问,“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纵容你对齐家所为?无非是,我一味退让,只会招来他们周而复始地算计,我梦中所见,全是拜他们所赐。”萧晏说到这里,微微呼出一口气,“无论他们如何收场,都不过分!”
    由于激动,最后四个字呈现铿锵之势。
    萧厌礼此刻反而听不进了。
    他的手自萧晏手腕上缓缓滑落,像是流失了力气。
    满室落针可闻,却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歇斯底里地问“凭什么”。
    凭什么萧晏就能得到这些梦境的提示?
    凭什么,只有他萧厌礼……
    只有他一个人在血海中苦苦挣扎。
    还以为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写了萧晏的命局,但细细想来,即便没有他,萧晏或许也能一一避开这些险路。
    同一个人,却不同命。
    凭什么?
    他也是萧晏啊!
    数十年波折岁月,为何独独薄待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