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事体大,他本不想惊动萧厌礼,毕竟对方是凡人,也不懂仙门与邪修的深浅轻重,知道魂枷的存在,不过是徒增烦恼。
    谁知那邪修却当着兄长的面,大剌剌揭了出来。
    萧厌礼将他的踟蹰看在眼中,“要不要去禀告玄空真人,请他帮忙?”
    萧晏断然否决,“师门与你之外,我谁都不敢尽信,何况……”
    “何况什么。”
    萧晏叹了口气,终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玄空真人清明通达,身边却好似有一团迷雾,虽然巽风被逐出师门,死因无懈可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盟主有异,我自不能说。倘若他言行如一,我便更不能说,万一惊扰了那团雾,岂非害了他?”
    萧晏并不爱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如今说起来,也是相当隐晦。
    萧厌礼却听得明白,对方这是也怀疑起清虚宫了。
    他被萧晏搀扶着坐回床榻,继续试探,“你那些梦里,可有关于清虚宫的后事?”
    萧晏便摇起头来,“没有,我只看到,我被放出隐阳牢城,得知师门倾覆,师尊死在泣血河……我在风雨泥泞中等死。”
    这一字一句说得沉重,萧厌礼听在耳中,只觉痛快,但痛快不过一瞬,近乎病态的不甘又接踵而至。
    的确,终于有人和他领略了一样的痛苦。
    可那都是梦,梦醒之后烟消云散,所见的,不过是更加光明平顺的人生。
    清醒着饱受煎熬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萧厌礼近似无情地追问:“然后如何?”
    “没有了,我已经很久没再做过梦,最多不过是……”
    “是什么?”
    萧晏面色变得复杂,仿佛想起极为不堪的事,“没什么……”
    萧厌礼怎肯轻易放过,抓起他的衣袖,“告诉我。”
    萧晏苦笑,“我怕吓着你。”
    萧厌礼语气坚定,“不会。”
    萧晏仍是摇头,“算了哥,你剧毒才解,该好生休息。”
    他越是不说,萧厌礼越是疑心膨胀,直接丢出杀手锏,“你我同气连枝,若我连一个口述的梦境都怕,我便不配做你兄弟。”
    萧晏浑身一震,直从心头热到眼眶。
    他忍了半晌,待要轻拍萧厌礼手背以示安抚,却又想起了什么,触雷一般撤开了手,像是萧厌礼身上长了荆棘刺。
    好在他终于松了口,“我梦到自己变得残暴噬血,将仙门弟子抓来,徒手挖出根骨泄愤……那光景,与魔头没有分别。”
    因觉得这一幕上不得台面,他眉头拧得极重,一度不敢和萧厌礼对视。
    就连萧厌礼的语气陡然转冷,他都没听出来,“然后?”
    “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后一个梦境。”萧晏起身点亮烛火,有些自嘲,“也许那一世的我……不久便死了吧,那样的我,定然逃不过仙门的围剿。”
    萧厌礼在心里冷笑。
    萧晏终究是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萧厌礼。
    不知往后数十年岁月,他四处流窜,在仙门手下活了许久,甚至……还活到了这一世来。
    他望着全身被光辉遮罩的萧晏,“你怕不怕死?”
    萧晏错愕:“哥何出此言?”
    “纯属好奇。”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我报复齐家,防备祁晨,都是因为不想重蹈梦里的覆辙,想来是怕死的。 ”
    萧厌礼同样认真地琢磨一番,又觉得说不通,“可你舍命救人,又舍命夺魁,却是为何?”
    萧晏闻言,不由望向萧厌礼。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接。
    不知何时,萧厌礼目光里带了几分凌厉,竟显得周遭那点烛光微不足道。
    萧晏不禁心虚,兄长这是在责问他的以身犯险?
    但细嚼这个问题,他旋即变得坦然,“哥,我知道你是怪我鲁莽,唯恐我有个闪失,你不好向故去是双亲交代。”
    萧厌礼:“……嗯。”
    萧晏轻轻勾起嘴角,“我做这几件事,原是出于本能,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大对,为何我有时怕死得很,有时又不要命,自省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我不想死,但死得憋屈,远比死更可怖。”
    这个论调,倒有几分意思。
    萧厌礼略作沉思,再次抬眼。恰好萧晏在他身侧站定,二人一坐一立,萧晏朝他看来时,呈现出居高临下的俯瞰之态。
    “我可以死在擂台上,也可以死在诛邪除恶的路途上……却绝不能死在宵小算计之下,悄无声息,任人歪曲。”
    萧晏声音不大,却在说完之后,瞧见萧厌礼双瞳微缩,略有动容。
    这个神态搁在别人身上,或许稀松平常,但放在萧厌礼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却格外生动、也十足地像个活人了。
    俨然是振聋发聩的成效。
    仿佛这短短几句话携带者风雷之音,震醒了他的魂魄。
    然后,萧晏便听见来自他口中,微不可闻的几个字,“不愧是……”
    萧晏不禁侧耳,期待萧厌礼将这一句夸赞说全。
    一则,兄长面冷心热,鲜少夸谁。
    二则,对方是他如今最亲的人 。
    该会如何夸他?
    不愧是你?
    不愧是萧仙师?
    又或者……不愧是我的至亲兄弟?
    可是萧厌礼的声音戛然而止,垂目低头。
    瞬息之后,只依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当下静得落针可闻。
    萧晏唤他:“哥,你……”
    萧厌礼抬手,露出彻底的疲惫之色,“我想静一静。”
    萧晏为他把过脉,知道他撑着叙了这么久,已是不易,便将那些许失落尽数压在心底,“好,那……我去找找百里,给你寻些补药。”
    “嗯。”萧厌礼不置可否,翻身上床,只给萧晏留一个不甚清晰的背影。
    等人走后,他才又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灯辉似能直接照进心底。
    他方才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不愧是我”。
    好在及时收口。
    天边泛白,即将破晓。
    萧晏迎着带着晨起的咸湿海风走出几步,忽然想明白了。
    兄长被剧毒折磨多时,昨日还吐了好些血,可说是油尽灯枯。
    即便如此,才刚吃了解药,兄长便不住的找由头和他叙话……直到撑不住。
    那句夸赞没尾也罢,他已心领神会,不会再介怀。
    萧晏不由加快脚步,只待兄长养好身子,日后有的是机会对他发出溢美之词。
    不出意外,守在门前的神农山弟子不给通传。
    “萧师兄快别难为我们了,你也知道,师兄他素日好说话,性子上来有多吓人。”
    萧晏点头表示理解,于是扯开嗓子,冲着百里仲的房门大喊:“百里,是我,快出来一见。”
    那紧闭的房门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萧晏于是又喊:“不用再钻研解药了,我哥他已经吃了。”
    房门立时开了。
    眨眼间,百里仲带着两枚暗淡的眼袋,闪身到他面前,“……什么?”
    两旁弟子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四下退开,防止自己被殃及池鱼。
    萧晏硬着头皮,如实相告,“我怕你像上回那样白忙一场,这不天一亮,我赶来告知。”
    百里仲用力眨了下酸涩的眼,却难得没有发火,“我还没有任何眉目,令兄没事就行……只是那解药,从何而来?”
    事关重大,萧晏将百里仲拉到屋内,关了门,才简要讲了昨晚那神秘邪修找来的事,但原因、经过、内情等一概隐去不提。
    百里仲愣了半晌,“他就是绑走我的那个?”
    “应该是。”
    百里仲拽着萧晏就要走,“找他去,我亲自问他要那两样东西。”
    萧晏纳罕:“两样?”对方不是一直只对那天杀的情毒魂牵梦萦?
    百里仲两眼泛着执着的神采,“情毒,还有你哥中的毒,我全都要。”
    “……”萧晏无奈,“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我想想办法,引他现身。”
    百里仲狠狠一挠头,只觉桌上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药瓶药草,全都成了虚设。
    又听萧晏提道:“百里,可否帮我看看这个。”
    百里仲刚想说没心情,却见萧晏手中拿着个小药瓶,材质普通,是再常见不过的瓷瓶,可他嗅觉极其灵敏,当下便闻到隐约透出的药香,“快,给我!”
    萧晏见他迫不及地抢过去,正待发问。
    却见百里仲拔掉瓶塞,小心地看了看,又在虚空中拂两下试着吸嗅,顿时喜不自胜,“萧大,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便是情毒,你先前中的情毒!”
    日上三竿,萧厌礼的房门被敲响。
    开门一瞧,果然是萧晏和百里仲。
    萧晏还在百里仲那里歇了两个时辰,如今二人面上都是神采奕奕。虽然开心的不是一件事,却也算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