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便当他是耍诈,“……不妨讲来。”
    “不必。”萧厌礼面具后的目光冷淡,“端看我接下来所为,合不合你的心意。”
    萧晏面上平静,一只手却已按上腰间的有恒,“难不成,阁下要同我敌对?”
    “想多了,我对你的计划没兴趣,我只在乎藏经阁。”
    萧厌礼说着,大步流星越过萧晏,“还不速去,磨磨蹭蹭的,能成什么大事?”
    “……等等。”萧晏听着这个口吻莫名熟悉,还不待品味,对方却已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正待追赶,门前烟雾四起,同一时间,隔壁萧厌礼房中传来开门声。
    萧晏唯恐这邪修对兄长不利,一面挥散烟雾,一面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外,但见檐下空空如也。
    黯淡的天色之下,只有萧厌礼站在隔壁,面无表情地朝这边张望。
    萧晏闪身而至,伸手作环护状,“哥,你没事吧?”
    萧晏皱眉:“我醒了出来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萧晏自忖今夜凶险,透露出来,怕是又要带累兄长担惊受怕,“今夜我和老孟他们在藏经阁秉烛夜读,哥不要等我了,早些歇着。”
    “嗯。”
    “对了哥,千万不要出门,你吃了假的大还丹,只有睡在床上瞒过他们,才最安全。”
    “……知道。”
    他的叮嘱,萧厌礼照单全收,果真退回门后,关上了门。
    萧晏还是不放心,抬手结印,一道形如碗状的结界降下,将这间房屋尽数遮罩,落地时,银色光华淡去,如同无物。
    萧厌礼没有回到床上,隔着门缝观察他的动向,待他御剑而去,方才将门后宽大的黑袍招在手中,披回身上。
    为方便行事,他将萧晏撵去隔壁单住,趁着黄昏出去走一遭,收获颇丰。
    从后山回来,瞧见几个眼生的小弟子拎着茶水,口中提起布雾等人,他心生疑惑,一路尾随至丹房,果然这几个叫得上名的弟子全在其中。
    前有唐喻心失踪,后有弟子们被“软禁”,萧厌礼尽管不能断定离火的用意,但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作对,绝不会错。
    于是,在布雾偷溜出丹房时,他用了些弹指梦,将守门的弟子暗中迷晕拖走。
    岂料兜兜转转,布雾竟是慌不择路地寻上了萧晏。
    倒是给萧晏送来了柳暗花明的一条路。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今日闹出的风浪再大,也不过只在清虚宫内打转,对方手掌翻覆之间,足可平定。
    萧厌礼缓缓戴上面具,犹如穿越虚空般,步出萧晏设下的结界。
    半个时辰之后,蛰伏在大名城内的李乌头,见到了和他一模一样装束的黑衣人。
    “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话不多说,直接下指令,“劳你走一趟洛阳。”
    ——
    时值夏末,满山的虫蛾脱了茧,飞得到处都是。
    藏经阁燃满熏香,五毒不入,其中一间房中,墙面悬挂无数人物肖像,画影图形,栩栩如生。
    玄空真人置身在浮动的烟云中,驱动轮椅,缓缓向前。
    离火无声地跟在身后,所有视线都在前方,不漏半点余光,熟稔地避开周遭桌案和堆积的书卷,仿佛对这个行进轨迹习以为常。
    也不知第多少次,玄空真人停在正中央那一幅人像前。
    琥珀色的暖光在纸面晕染开来。
    画中人手执佩剑“尽道”,立于山巅风云之间,道袍飘荡,似是在牢牢护着整片乾坤。
    在这泛黄的、凝固的旧时光中,他对未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发自本心,直达眼底。
    离火也正专注地观望,忽听得一声叹息。
    这也是师尊玄空真人面对当年的“自己”时,发出的第无数次惋叹。
    安慰对方的话,已经是轻车熟路,离火正待开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垂下头去,一只手覆盖双眼,肩头轻轻耸动。
    离火失声道:“师尊!”
    他几步跑上前,半跪在玄空膝边,抬头观察对方时,只一眼,便触目惊心。
    方才好端端的师尊,竟是瞬间泪如雨下。
    离火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顾抬起袖子帮对方擦拭,嘴上笨拙地劝:“师尊,不要哭。”
    玄空真人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看向面前悬挂了多年的画。
    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
    而他的根骨也遭到损毁,不可修复,灵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漏出来一些,像是失去泉眼的山涧,就此断流。
    那个时节,可说是生不如死。
    可他到底还活着。
    外面议论四起,师门众长老已经在商议更换掌门,“做掌门的,得能站起来,才扛得动整个宗门”。
    说得好。
    一个废人,凭什么尸位素餐?
    只有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徒弟,坚定地挡在病榻前,据理力争:“师尊身为仙门盟主,天下归心,就凭这个,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多数长老还算通透,知道换了掌门,盟主之位就要旁落。
    倒不如借着这现成的“苦肉计”,把住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横竖,他是为了仙门死战,才成了废物。
    因而,他得以占着掌门的位子,没被罢免。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坎坷。
    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志气也只能跟着残缺,修为不再,仙门内外,又有哪个真心听从他的号令?
    又是这个少年,为他鞍前马后奔波。
    默不作声地、不择手段地,替他剪除丛生的荆棘。
    他不是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成了他最合意的剑。
    执法长老不服,联合一众反对者召开弹劾大会,要将“废物掌门”强行罢免,是这个少年协助他,将尚未上缴的魔宗宝器“不慎”散在各处,引得这些人心痒难耐,最后争夺内斗,死伤大半。
    座下几个修为出众的徒弟,按捺不住夺权的心思,在他服用的汤药里下毒,意图取而代之。也是这个少年,及时赶来打翻汤碗,又以他诈死的消息,将几人诓进事先布下的缚仙锁中,一一砍翻。
    那些逆徒作困兽之斗时,少年不幸受伤,自此失了半指。
    他不但不怪,木讷的脸上,居然绽开欣喜的笑,“师尊,弟子如今也是残疾之身了,弟子和师尊是一样的。”
    岁月流转间,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离火。
    这把剑,慢慢地,有了自己疯长的思想,他逐渐用得力不从心,却舍不得撒开手。
    见他沉默,离火只当是自己唐突,复又双膝跪地,“师尊,弟子以命发誓,萧晏是最后一个,往后……天高海阔,师尊随心去做,弟子马首是瞻。”
    玄空将一只手盖在离火手上,紧紧攥住,低低地道:“……多谢你了。”
    “师尊说哪里话,这是弟子该……”
    “掌门师祖,师尊!弟子布雾求见!”
    离火正待反手与玄空交握,却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动作。
    玄空真人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形容,从袖中取了手帕来擦拭。
    许是布雾这一声来的突然,此时,守门的弟子才错愕回神,上前劝阻。
    “布雾师兄,请勿喧哗。”
    “掌门师祖在阁中静读,布雾师兄快快收声吧!”
    布雾不为所动,似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大声呐喊:“师尊,大师兄去后,您座下便是弟子为长,可师尊一味冷落弟子,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