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目不斜视,一颗心已然凉到底。
    先不提如何得到施加者的血,便是试探解锁的手法,都难如登天。
    若他和萧晏同塌而眠,趁着对方睡着,一次两次试便出来,也算幸运。
    可若是需要十几次、几十次才有结果,那要试到几时?
    萧晏给这个机会么?
    重生以来,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向来胸有成竹。
    这一次,却实实在在地被遇到了波折。
    而萧晏这边,其实已经打了退堂鼓。
    他自始至终只想知道,是谁在暗算他,那魂枷对人身无害,不解也无妨。
    如今唐喻心的安危,远比魂枷要重要的多。
    师尊深夜召唤,大抵也是要商议前往蜀中的事。
    但出乎意料,陆藏锋见着他,并没有提唐喻心,而是屏退旁人,拿出了一样令他瞠目结舌的东西。
    那是一封书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吾在清虚宫遭劫,速来营救。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分明是他萧晏自己的字迹。
    陆藏锋将他的惊讶分毫不落地看在眼中,“我转身倒茶的工夫,便有人将此物放在桌案上。”
    闻言,萧晏震撼地抬起头,“竟有此事?”
    送信的人,不仅能悄然潜入剑林主峰,还能在师尊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这等本事,莫非是……
    他脑中的揣测还未形成,又听陆藏锋慎重地问:“老大,这信,可是出自你手?”
    萧晏正待摇头,心头却猛敲警钟。
    他静默片刻,“师尊,此事……弟子一定查清楚。”
    陆藏锋不置可否,“唐掌门也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告诉他唐喻心出了事。他本来不信,但信上还说,若是存疑,可来剑林寻我一问。”
    萧晏初时不解,再一想,脱口而出:“此人好算计。”
    唐潜心自然不认得他的字迹,可陆藏锋认得。待陆藏锋确定了是他萧晏给的信,唐喻心出事的讯息,便可信得多。
    也难怪他二人会兴师动众地赶往清虚宫,又按捺不住大动干戈。
    陆藏锋缓缓道:“如今看来,这送信的人,倒是在帮你。”
    萧晏讷讷点头,认同这个说法,若不是师尊和唐潜心及时赶到,他的苦心设计,便在玄空的言笑晏晏之间,轻飘飘地粉饰了,指不定此刻,他还正和兄长一道等死。
    可是,对方又凭什么帮他?
    再回到鹤峰,见到正埋头苦读秘法的萧厌礼,他也来不及宽慰,一把攥起萧厌礼的手腕:“哥,那封书信,可是你写的?”
    萧厌礼写信的那一刻,便已料到了会有如今的一幕发生。
    他早已预备好了应对之策,“不错。”
    萧晏心道果然,“那又是谁,送到了师尊手上?”
    “自然是那位蒙面的邪修,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事。”
    这个答复,也在萧晏的预料之中。
    但思来想去,他总觉得不大对,见萧厌礼甩开自己的手,又要低头看秘法,他便换了极其轻柔的力道,小心地握住萧厌礼的衣袖。
    “哥,那可是邪修,你为何如此听从他?”
    “他说会帮忙救你,我自然便写了。”
    “可万一他诓骗你……”
    “住口。”萧厌礼眼神一冷,义正词严地呵斥,“他屡次出手,解救你我于危难,你竟然恶意揣度?”
    萧晏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失言……可他立场不明,哥还是小心些。”
    听了这话,萧厌礼稍稍安心,知道是自己的解释勉强过了关。
    但往后的日子,他和邪修的联系又不得不“紧密”。
    他便作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我与他往来,轮不到你来指点。”
    萧晏被他呛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兄长居然为了那个邪修,口不择言地,对自己说了戳心窝子的话。
    不得不说,这为了引他瞩目的激将法,收效甚好。
    他心头如同被利刃划过。
    萧厌礼还着急寻求破解魂枷的路径,正想下逐客令。
    却听萧晏呓语似的地喃喃了一句:“我又不会喜欢谁,你……该放心的。”
    第86章 千机之外
    他口齿太过含混, 萧厌礼纵然耳力过人,也没能听清,“说的什么。”
    “……没什么。”萧晏理了理神智,改变口径, “哥成日与那邪修虚与委蛇, 只怕被他察觉了……记恨于你。”
    “我诚心与他相交, 哪里来的虚与委蛇?”
    萧晏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垂眼笑了笑,“罢了……我不在的这几日, 哥要多加珍重, 若是觉得闷, 不妨找那几个小徒弟说说话。”
    萧厌礼皱起眉来, 待要再问, 他却倏然起身, 朝着萧厌礼躬身一拜, 说了声“好生歇息”, 便转身而去。
    迈出门槛时,还依稀发出一声低叹。
    相处数月以来, 对方在外逢迎向来是点到为止,在他这里,却总是一句话恨不得掰成三句说。此刻,竟是少见的决然而去……
    萧厌礼愈发警觉。
    莫非, 萧晏真的发现了什么, 才在话里有所暗示?
    暗示那邪修的身形和他差不离,暗示他们两个的行迹相合?
    萧晏回到隔壁房中,趁着还有两个时辰,上榻盘膝, 一面调息恢复体力,一面揣摩着兄长方才的反应。
    据他所见,萧厌礼听他说到最后时,神色明显变了。
    变得紧张而严肃。
    是了,兄长冰雪聪明,又如何读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但兄长依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到最后也没答应他,不再和那邪修来往。
    可见兄长一意孤行,打定主意要借着那邪修来刺激他。
    原想着,兄长住在剑林,可保万无一失,却不料那作妖的邪修还有本事进来。
    ……得想个法子才行。
    如此思量来、盘算去,东方隐隐浮白。
    纵然萧晏还没有头绪,却也不得不出门去,此时隔壁房间静悄悄的,萧厌礼应当还在梦中。
    他不便打扰,直奔正殿拜别师尊。
    唐潜心早早地到了,正在正殿闷闷地喝茶,陆藏锋陪着坐,少不得说些话来宽慰。
    萧晏向二人见了礼,正待退到一旁候着,唐潜心却向他招了招手:“小萧,你来。”
    萧晏便向前道:“唐师兄,有何吩咐?”
    唐潜心从袖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盒子,“这是此行的谢礼。”
    “唐师兄客气了,等有了结果再谢不迟。”
    唐潜心摆摆手,“有没有结果,这一趟也都辛苦了你,拿着。”
    “这……于礼不合。”
    唐潜心略带兴味,“打开瞧瞧,你说不定喜欢。”
    萧晏只得打开来看,只见盒子用里红绒打了底子,一对黑玉制成的扳指嵌在上头,乌油油的,如同两道环形的墨块。
    唐潜心在一旁娓娓阐述:“此物是我神霄门的小玩意,名为灵犀戒,二人同时佩戴,可感知彼此的方位,不会失散。你如今多了个爱晃悠的兄长,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萧晏错愕:“唐师兄的意思,是要我监视我哥?”
    唐潜心便去喝茶,“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取用随君。”
    陆藏锋道:“厌礼正在鹤峰安居,就算他喜欢到处走动,也出不去剑林,此物的确用不上。”
    萧晏不知听到了哪一句,眸光微闪。
    这时陆藏锋已向他看过来,“老大,归还唐掌门。”
    萧晏竟离奇地支吾起来,捧着盒子道:“师尊,弟子觉得,此物的确……”
    唐潜心将他的意图看在眼里,“收吧,什么稀罕东西,值得这样推三阻四。”
    陆藏锋微微皱眉,可看了看萧晏的神情,终究点头道:“既如此,还不谢过唐掌门。”
    萧晏依言道谢,唐潜心随意地扬了下手,“我猜,你还想回去找令兄,事不宜迟。”
    萧晏心里感叹,看来对方能把离经叛道的唐喻心治得服服帖帖,不仅仅是因为兄长的身份。
    和自己只是点头之交,尚且如此强势,又不知唐喻心被他拿捏成什么样。
    萧晏便在征得陆藏锋的许可之后,再次回到鹤峰。
    他轻轻敲了下萧厌礼的门,对方很快开门露面。“怎么又回来了?”
    萧晏便取出盒子来,“哥,这个灵犀戒……给你戴上。”
    萧厌礼不曾见过此物,但有所耳闻,当下冷了脸,“几个意思?”
    “你我二人戴着,可掌握彼此的方位。”
    “想监视我?”
    萧晏固然心虚,却也有所准备,“哥误会了,我……是要你监视我?”
    “……什么?”
    “哥总是记挂我,前日甚至不惜冲撞山门,进到清虚宫去找我,我实在感动。好在如今有了此物,哥不必那么费力,只要我活着,此物便会不时闪现光华,指引我所在的方向,哥偶尔看着,能省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