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强压怒火,“你屡次掳走我哥和叔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如今灰头土脸,没一丝好气。
    师尊追着玄空去了,让他在原地守着。
    可是灵犀戒的位置又开始偏移,他按捺不住,在那堆落石中间,拿有恒生生刨开一条路。
    过去一看,果然没了兄长的影子。
    他于是又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灵犀戒的指向笔直,甬道却是错综复杂、曲折蜿蜒,他一个不慎走错,又只得返回来,选择另一条路再走。
    如此往复循环,才终于走到了此处……看到了这个该死的邪修!
    他抓着对方,恨不能杀之后快。
    可是灵犀戒的指向,还在前头。
    他只得逼问邪修,“我哥是不是在里面,带我去找!”
    可是邪修不说话,浑身抖得厉害。
    一双眼睛在面具底下,迸发着受到惊吓的光芒。
    奇怪……往日对方嘴硬手狠,此刻为何如此之弱。
    萧晏记挂着萧厌礼,顾不得许多,“不说,信不信我——”
    他还未及说罢,就听对方费劲地叫了一声:“主上……”
    下一刻,他手上灵犀戒震颤。
    再下一刻,后颈一凉。
    萧晏的心跳仿佛戛然而止。
    手中的邪修努力抬眼,向他身后张望,连脖颈贴在锋刃上,拉出浅浅的血痕,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萧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细想。
    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已经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自量的剑锋若有似无地碰着皮肉,比寒冰还凉。
    目光上移堪堪对上一双与他同一个模子所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听见来自萧厌礼的声音,淡淡道:“放了他。”
    第107章 夺舍之际
    萧晏努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哥……这是为何?”
    语调里,却不可抑制地有些抖。
    萧厌礼眼睑微垂,重申:“放人!”
    这一回,他咬字略重, 沉沉地在甬道里回荡。
    更像重锤一般, 敲击在萧晏心头。
    萧晏两眼定定, 嘴角已然垂下,“你竟为了他,为了这个邪修……”
    话到一半, 竟是噎住似的, 再也说不下去。
    李乌头听得稀里糊涂, 不明白萧晏嘴里乌七八糟, 在瞎说什么。
    但忽然, 横在脖颈上的剑锋撤了。
    李乌头心下一喜, 正待道谢脱身, 却猝不及防地, 一只手用力扼上他的咽喉。
    力道极大,李乌头登时冒出冷汗, 不住地咳嗽。
    可力道又不够大。
    那手将他扼到这个地步,便不再继续收紧,只停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力道上,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
    萧厌礼的剑又送出半分, “你做什么。”
    尖锐的凉意, 实实在在贴上萧晏后颈,使他瞳孔微缩。“杀了他……点醒你。”
    “你敢!”
    “我如何不敢?”
    随着这一句 ,萧晏骤然生出薄怒,手上紧跟着进一步发力。
    这一来, 李乌头连咳嗽声都发不出,只剩下卡在喉头的“呃呃”声。
    随之,颈上的剑锋再向前,送出极为微小的一分。
    剑锋牢牢顶上来,几乎割开皮肉。
    这一瞬间,萧晏呼吸都乱了。
    萧厌礼站在暗红的光华下,似乎叹了一下,“他是我的人,有何不满,冲我来。”
    闻听此言,萧晏眼底隐约生出一抹湿润,“呵……是么。”
    他也不放李乌头,就这么揪着人,开始向前挪动。
    李乌头的脖颈曾被划开一点表皮,此刻血液漏出指缝,落下一两滴来。
    萧晏本该纯白无尘的衣襟,被洇出小小的、突兀的痕迹,如同血红的墨痕。
    也不知是萧厌礼被惊着了,还是真的担心李乌头丧命。
    总归,萧晏进一分,他便退一分。
    那剑锋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自始至终只在颈上飘忽,从未真正刺进去。
    李乌头却是难受极了,本就呼吸困难,还要被迫移动,手脚忍不住胡乱挣扎,指甲在萧晏手上抓出几道血痕。
    可萧晏仿佛毫无痛觉,一步不停。
    几句简单的言辞,他却念得极为困难,似乎他才是被扼住咽喉的那个。
    “他是你的人……”
    “果然。”
    “哥喜欢他。”
    颈上的剑锋忽然调转,萧厌礼停在原地,胸口似乎微有起伏。
    萧晏登时闪身上前,身后接连响起有恒落地声和李乌头跌倒的动静。
    他一把攥起萧厌礼的上臂,沾血的手抖得厉害。“就知道,你舍不得伤我,哥其实在意我的……对不对?”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吭声。
    “为何不肯看我。”萧晏心里始终不安,“在你心里,我和他,到底——”
    一句话不等说完,萧厌礼伸出一根手指,冷不丁地,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萧晏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冻僵了似的。
    四肢百骸不再属于自己,只有眼珠勉强转动,也只剩下一颗心,还能凌乱地跳。
    李乌头疯狂地喘息着,才刚捡回一条命,就爬起来,直奔萧厌礼,“主上,你没事吧?”
    萧厌礼缓缓扒下萧晏的手,没有做声。
    加之萧晏动弹不得,气氛一时闷起来,狭窄的山洞里仿佛更加燥热。
    李乌头也不敢说话,默不作声地再观察萧晏。
    对方已被主上制服,如今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个受惊的木偶。
    但木偶的脸又太过单调,不如萧晏惊讶中带着痛心,痛心中带着失望,失望中又满是不可置信。
    清心寡欲的仙门中人,表情也能如此丰富。
    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终于再次撩开眼睑。“如今,你都知道了?”
    这话是对萧晏说的。
    李乌头听不懂,萧晏却反应极大。
    他口不能言,只能竭尽全力咬住牙关,额上隐约浮现筋脉的纹理。
    萧厌礼也不再多言,抿着嘴抓起萧晏的衣襟。
    瘦削苍白的胳膊,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轻而易举将萧晏拎起来,一直拖到角落,让他背靠石壁。
    期间李乌头试图过来帮忙,也被一把推开。
    萧晏被摁得坐下去,眼睁睁看着萧厌礼掀开他的衣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净瓶,对准他的心口倾倒。
    直到一滴微凉的血落上皮肤,如同水蛭一般倏然钻入。
    他似乎读懂对方要做什么,终于按捺不住,发出闷哼。
    萧厌礼不闻不问,埋头注入邪气,顺利地解开魂枷的最后一道。
    玄空的血果然可用。
    虽不知对方为何在夺取根骨之余,还要给萧晏打上魂枷,但如今,不重要了。
    萧厌礼不禁勾出一点浅淡的笑,再抬起眼,恰好对上萧晏眼里的惊涛骇浪。
    他轻拍萧晏的肩膀,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那般,说得语重心长。
    “从见着你的第一眼,我就看上了这副身体,想夺舍你,很久了。”
    “本想任你魂飞魄散,不给你报复的机会。”
    “可如今……我改主意了。”
    他向前凑了些许,望着萧晏开始泛红的眼睛,诚心诚意地地给出建议,“你不会死,你可以接着做萧厌礼……虽然这身体没有根骨,被邪气侵蚀,命不久矣,但你放心,我会不计一切帮你续命。”
    萧晏的闷哼愈发强烈,“唔唔”声如同悲鸣。
    萧厌礼取出手帕,轻轻擦去萧晏眼角的泪痕,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李乌头。
    “带上叔父,进三岔口回避。”
    李乌头点头如捣蒜,忙不迭跑去扛起萧净秋,冲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萧厌礼再低下头,却见萧晏眼角又滚落泪珠。
    他再去擦两下,却又很快蓄起来,挂在通红的眼尾,摇摇欲坠。
    仿佛永远也擦不干。
    萧厌礼莫名烦躁,将手帕一扔,“都说了,你我只是交换,怕什么。”
    其实他心知肚明。
    萧晏不是怕。
    可究竟是为什么,他不好细细琢磨。
    他不再看那两道愈发冰凉刺目的眼神,闭目凝神,将手贴在萧晏胸前,开始夺舍。
    透明的魂魄离体,慢慢浮动着,向前延伸,贴上萧晏的皮肉。
    下一刻。
    戛然而止。
    萧厌礼骤然睁眼。
    “怎么回事。”他一把攥住萧晏的脖颈,“你身上……为何又有一道!”
    他心里是一万分的不可置信。
    先前他不是没有尝试夺舍,那时魂枷只有一道。
    如今却又多了一道,到底是谁做的!
    萧晏冷冷地望着他,蓦然吐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腰上一紧。
    萧厌礼怔然低头,一道明晃晃的银链,牢牢缠在腰间,反着侧面射来的、暗红的星点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