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仲冷哼,“还行。”
    萧厌礼眉目舒展,也不耽搁,吩咐跟来的剑林弟子,“将邪修带来。”
    不多时,二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邪修,被众弟子持剑驱赶而来。
    他们身上邪气肆虐,有的脸色发青,有的眼窝深陷,一看便是遭受反噬,又得不到平息。
    来了也不跪,一脸倔强地保持对峙姿态。
    他们是为数不多的邪修残余,苟活至今,意志自是过人。
    大多邪修手上都有人命,萧厌礼也不多言,“有话便说,若没有,就地诛杀。”
    此言一出,当中好几个变了神色。
    “什么?说杀就杀?”
    “仙门……如此暴虐?”
    萧厌礼淡淡道:“我给过你们机会。”
    其中一个邪修眼一闭,“那就动手,给我们些痛快,要不然,身上已经够难受了,还被你们得拉去泣血河受苦。”
    这话倒是新鲜。
    只是萧厌礼还未开口,百里仲就先反驳出来,“那百十个邪修在泣血河好端端的,他们怕冷,那里四季都热,他们难受,仙门时不时送去丹药帮着诊治,不过是不让乱窜,怕他们邪气发作出去害人,比你们滋润多了。”
    众人俱是一愣,“真的假的?”
    百里仲道:“我若骗你们,这辈子研不出好药。”
    这些邪修当即看向打头的那个,“原来,是你骗了我们?”
    那人明显心虚,“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萧厌礼和百里仲对视一眼,各自疑惑,细细盘问了才知道,此人原是一个分舵主,身上命案颇多,自知落在仙门手中凶多吉少,便欺骗这些手下说,泣血河不是好去处,唬得众人和他一起抱团作乱。
    然而仙门搜捕愈发严密,他们渐渐地食不果腹,而身上的邪气又时不时折磨人。
    因此,他们和那些弟子搭上线,今夜里应外合,前来抢丹药。
    既然原委清晰,那打头的直接格杀,其余众人或杀或罚,或关入牢城,或流放泣血河,酌情而定。
    萧厌礼顷刻间便将这些邪修逐一发落,清晰明快,百里仲在一旁瞧着,手敲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一个被流放泣血河的邪修,临行前抹着眼泪问:“萧副盟主,我们身上的邪气有救么,仙门自废根骨,灵力自然就没了,可这些邪气,一辈子都跟着我们了……”
    萧厌礼静静望着他,轻声道:“你是该救之人,我自当尽力而为。”
    待众人尽皆散去,此间仅剩一众清理残局的弟子,和石桌前的两人。
    百里仲蓦然起身,引得萧厌礼侧目望他。
    百里仲观察着萧厌礼,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没有夺舍?”
    萧厌礼听见只言片语,不仅蹙眉:“什么夺舍?”
    百里仲想想方才徐定澜得了便宜,又不站自己,觉得也不必替他隐瞒,“徐师弟怀疑你被夺了舍,向我要了阴阳水,要试你。”
    第114章 冒险而行
    更漏声声, 晨鸡初叫。
    百里仲死死盯着萧厌礼的脸。
    萧厌礼已服用阴阳水多时,闲坐在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竹叶茶,由着他观察。
    而他浑身上下, 没有一丝异变。
    半晌, 百里仲舒了口气, 撤下目光,“难怪你喝得这么利落,徐师弟也是, 好端端地, 怎能如此揣测。”
    “心中无鬼, 自然不惧。”萧厌礼拂去衣摆上的露水, 缓缓起身, “你也不必对徐师弟言说此事, 免得坏了你二人和睦, 他若想试, 便任他试。”
    “哦。”百里仲望着他略带暗沉的眼下,一时无言。
    萧厌礼便拱手:“方才师尊传音, 说泣血河出了事,要我速去,告辞。”
    他正待转身,百里仲却忽地站起, “萧大, 你等着。 ”
    萧厌礼身形一顿,见百里仲快步进到药庐,又揣着几个药瓶子出来,向他手中一塞, “拿去用,看你憔悴的。”
    萧厌礼手指碰着这些微凉的瓶身,神色一动,“多谢。”
    百里仲叹道:“萧大,人都已经去了这么久,你该放下了。”
    “……嗯。”
    萧厌礼转身,御剑。
    又听见百里仲叫了声:“你悠着点,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萧大哥若知道,不会开心的。”
    萧厌礼没再应声,飞身而去,直奔泣血河。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泣血河上方,悬着一轮混沌的、轻微刺眼的旭日。
    那密密麻麻的洞口中,有一处,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年迈的邪修躺在小床上,脸上盖着一块沾血的帕子,周遭围的全是人,个个低着头,脸上死气沉沉,或是默默流泪,或是缄口不言。
    萧厌礼伸手,轻轻掀开那块帕子。
    他看到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边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了一丝释然。
    身边有个邪修低声道:“他白天吃了您给的药,但说是作用不大,嚎了半日才消停……到了夜里也不睡,坐到半宿,忽然就自断经脉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将那帕子重新盖好。
    他想起上回过来,这老者还带着些希冀,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给的药“是能缓解,还是治好”。
    没两日,人便撑不住了。
    方才那邪修又说:“盟主,他临走前,留了句话,说……”
    听见对方犹豫,萧厌礼侧目看去:“说什么。”
    那邪修低声道:“他说,他这把年纪,熬不起了,不想苟延残喘了。”
    萧厌礼的眉心微微一动。
    不想苟延残喘。
    的确。
    没几个人愿意苟延残喘。
    他站在原地,默默望着那已经凉透的尸体,躬身,郑重下拜。“我会将您厚葬。”
    连拜三下,方才起身,匆匆往外走,再无一言。
    一群邪修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出了这处洞穴,在外等候的陆藏锋见他施礼之后,迈步又走,便问:“做什么去?”
    “回师尊,四下走走。”
    “……去吧。”
    陆藏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不由沉沉一叹。
    多半又招魂去了。
    竟不知何时是个头。
    萧厌礼孑然一身,踏入河底。
    岩浆在源头翻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苗,隔着一层封印,红光仍是清晰可见。
    他来这里无数次了,这一次,也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如同最后一次那般,赌上了全部力气。
    数个时辰后,陆藏锋冲进河底。
    此时此刻,萧厌礼还在招魂,灵力如同不要钱的清水一般往外倾泻,咒诀一个接一个。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即刻被热风吹干,却又络绎不绝往外冒。
    那股倔劲,一如三年前。
    陆藏锋盯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沉声开口:“老大。”
    萧厌礼没有回头,手上咒诀还在继续。
    陆藏锋上前,“停手!”
    萧厌礼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飘过,又漫无目的地落回虚空中。
    下一道咒诀,即将扔出。
    陆藏锋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晏!”
    萧厌礼闭了闭眼,五指在陆藏锋的手中张开,一道咒诀闪烁着光华,白白地消散在半空。
    陆藏锋没再开口。
    他撒开手,又抬起手。
    一耳光狠狠打在萧厌礼脸上。“啪!”
    一声脆响,盖过岩浆的翻滚声。
    萧厌礼的头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又被陆藏锋一把扶住。
    萧厌礼慢慢转过头,看向陆藏锋,眼中清明、平静,不见一丝恍惚和偏执,甚至连挨了打的恼恨都没有。
    只是眼底,渐渐涌起水光。
    陆藏锋攒了一肚子指责和规劝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讲不出。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说,“以后,弟子不会了。”
    陆藏锋的手慢慢放下去,半晌,拿手指碰了他微红的面颊,“可有打疼?”
    萧厌礼轻轻摇头。
    陆藏锋望着他红起来的眼眶,“想哭就哭,不丢人。”
    “……是。”萧厌礼说归说,匆匆转过身去,也不知蓄起的那滴泪可有落下。
    他迈步就走,不再回头,哑声道:“弟子没事,这便出去了。”
    陆藏锋不放心,立时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寂静的甬道中。
    萧厌礼走得极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只是在途经某个角落时,他略作停顿,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陆藏锋打眼一瞧,那是一把剑。
    他也认得,这是萧厌礼当年的佩剑,萧晏亲自给他选的。他似乎很喜欢,虽不会用,却也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叫“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