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砚抿唇,他不曾听说过这些,但也能猜到后面发生的事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事实也如他想的那样惨烈。
    “那场入侵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救我们。异形身形高大,力大无穷,人在他们手里跟个玩具没什么两样,小镇上到处都是血,随处可见人的残肢碎片,那样浓郁的血腥味,好像鼻腔里都浸满了血。”
    “而我的父母,就在我的面前被撕成几块,我却连他们的尸体都拼不全。”
    “我能怎么办呢?”沈长荣喃喃,“异形杀不死,公子哥有人护,而我的父母和那些百姓只能葬身于地下,无人在意他们怎样死为啥何死。”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光被隐去,“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不要再做待宰的羔羊,要把生杀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我考上军校,毕业后又进入部队,拼了命地往上爬,每次上战场我永远都是冲在最前面,就为了论功行赏时能多点荣誉,就为了能达到那位公子哥刚出生时就已经达到的高度。”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人就是有三六九等,接受有人就是天生的骄子。”
    沈长荣弯唇,长舒一口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无力,“直到4781年,我差点死在战场上。腿断了,手废了,肋骨胸膛被抓出几个大洞,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破烂的布,终于走完了自己的路,但我却听到了那来自远方的声音。”
    那是沈长荣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声音,不好听,甚至是怪异难听,尖锐又刺耳,咬字模糊不清,就好像牙牙学语的孩童。
    它说,“你好,人类。”
    第104章 翻脸
    ◎你漠视生命,生命也会漠视你◎
    四处都是躺着的尸体,异形的脚步声混着人类的嘶吼,混乱一片,战场上从不平静,可沈长荣就是听到了那一句微弱的的声音。
    “谁……”
    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然有了回光返照之态。
    “你想活吗?”
    沈长荣瞳孔涣散,嘴唇嗫嚅,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看上去好像是临死前的呻吟。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给你长久的寿命,健康的身体,无上的权力,以及……”那声音说的慢,说到这还停顿了几秒,才淡笑着道,“复活你死去的父母。”
    “我能满足你所有的心愿,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那刺耳的笑声裹挟着蘸糖的砒霜,沈长荣眼皮震颤,好像在回应,又好像是下意识的躯体反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两下,随后又没了动作。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
    那声音自顾自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沈长荣没有精力辨别那道声音在嘀咕些什么,只依稀听到了它说的那些丰厚的条件,每一样都是曾经的他不可肖想的,尤其是最后一句。
    混沌的大脑分不清虚实,可内心的渴望做不了假。
    如果,它说的真的都能办到,那又有什么不同意的?
    即便是死了也无所谓,他这样的人,命本来也没多贵。
    不亏。
    沈长荣闭着眼,内心感到无比的宁静,不再纠结那到底是死前的臆想还是美梦,只想这样一直躺下去。
    下一秒,沉重的身体却变得轻盈,因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减弱,伤口也缓慢愈合,如同枯木逢春般焕发生机。
    紧接着血液开始沸腾,青灰的脸变得红润,睫毛颤颤,竟是直接睁开了眼。
    沈长荣猛地起身,震惊地看着恢复得完好如初的手。
    “你醒了。”
    那道声音又来了,仍旧是机械般的冰冷,只是听起来比之前虚弱不少。
    “你是谁?”沈长荣眉头紧皱,原来这声音不是他的错觉。
    “哈哈。”非常字正腔圆的两声笑,跟古地球的ai播报没什么区别,沈长荣眉头越皱越紧,身后的手已经开始摸索散落在地的枪械。
    “不要紧张,我不会伤害你。”那声音看穿了他的意图,竭力轻声安慰,想让他放松,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我们来自a5208号星球,从前生活在距此几亿光年外的星球,你们称我们为异形,但我们更愿意被叫做探索者。”
    听得出来,他对人类给它们取的名字并不太满意。
    有失威风。
    “异形……”沈长荣可没空管它的心情,喃喃道,“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
    “唔……最开始的确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但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对我们来讲并不是难事。”那声音透出股莫名的自豪,“我们有八十个副脑,十二个记忆系统,完全掌握人类的知识只需要一天。”
    沈长荣无意与它探讨它到底有几个脑子,问,“为什么我能听懂你说的话?”
    他又没有八十个脑子。
    “因为……你已经变成了我们的同类。”
    或者说,它已经和沈长荣融为一体。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一丁点的伤就能要命,它也并没有它说的那样神,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沈长荣能活,不过是因为它把矿晶分给了他一半。
    一半的矿晶,它不会死,却能多一具人类的躯壳,是很划算的买卖。
    而它们的族群也过够了流亡的生活,需要新鲜的躯体来寄生。
    它们也想感受人类血液的鲜活与滚烫。
    阴恻恻的机械笑声在沈长荣的大脑里来回跌宕,脑海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疼。
    他刚有点血色的脸又变得苍白,好似没听懂它的话。
    ……什么叫同类?
    沈长荣摊平双手,看着手背上上血管,看着沾满泥沙的皮肤,久久回不过神。
    那声音以为他是难以接受,正准备加大筹码威逼利诱,可沈长荣却平静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寿命,权力,还有他的父母。
    声音一愣,然后笑道,“自然。”
    “好。”
    沈长荣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军装已经脏的不能看了,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身姿,他捡起枪,朝着战场中心走去。
    他是那样坚定,好像没什么能挡住他的脚步。
    身旁的异形都下意识离他远一点,四处乱飞的触手也刻意避开他,沈长荣屹立不倒,在那一仗起到关键作用,力挽狂澜,成功升职为少将。
    ……
    回忆结束,空荡的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你就不怕这是个阴谋?这么烂的措辞,它很明显是在骗你!”许青砚搞不明白沈长荣为什么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骗与不骗我自有定数。”沈长荣也无所谓有没有被骗,所有事情不过是一个想字罢了。
    他需要一个念想活着,也需要给这一切安排一个理由。
    许青砚沉默,知道他是要坚持一条路走到黑了。
    “所以雷吉诺特也是你被你拉下水的。”
    “是,也不是。”沈长荣仰头看向窗外,“他整日地瞧不起人,身边的亲信会背叛他倒也正常,而那样自大自傲的一个人,竟然能把自己的妻儿看的那么重要,你说可不可笑。”
    “这是他致命的弱点。”
    “他漠视别人家的孩子,也轻视不同物种的生命,却把自己的家人视为珍宝。”沈长荣面上露着笑,看不出是嘲讽还是仇视,他面向许青砚说,“这样的人,也该尝一下失去至亲的痛苦,也该试一下被人威胁的滋味。”
    时至今日,沈长荣仍然记得那个落荒而逃的公子哥,也知道他背后到底是哪些人在保他。
    所以他担任军区长的第一天,就是彻查军风军纪,那位公子哥当时已升任上尉,正是背靠大树春风得意之际,沈长荣毫不留情面,连根拔了他们一家。
    公子哥也被处以死刑。
    沈长荣当时看着他痛哭流涕,心里没有波澜,快意也好哀伤也罢,他的父母已经永远被埋在黄沙之下。
    他有时甚至会想,所有人都去死好了,都死了,他的父母才没那么可怜。
    许青砚和他对视,喉咙梗着口气,“可你这样做,也让很多无辜的人惨死异形手下。”
    赵眠的父母和弟弟,就是被牵连的人之一,而这背后还有数不清的受害者。
    “必要的牺牲罢了。”
    沈长荣轻描淡写道,他现在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他了,死了人,死多少人,他都不在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想自己的家人安在就好。
    为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沈长荣的侧脸是那样的宁静,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许青砚知道没有再交谈下去的必要,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青砚。”沈长荣叫他,“生命是如此的短暂脆弱,你当真不愿意和我一起吗?你难道真的甘心只和爱人相守百年?你难道真的愿意看着你的父母衰老死去吗?你的朋友,你的亲人,原本都可以活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