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
    “西楚霸王”欺辱着杨贵妃,将他赤条条现于狼犬之前。
    他不是杨贵妃,他是柳雪仙。
    就是杨贵妃,也不应该被这样欺辱。
    “唐明皇好福气呀!”品尝着“杨贵妃”的人这样感叹。
    一个一个又一个。
    柳雪仙绝望地看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不把他当人的人。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是第几个人时候,柳雪仙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他帮自己,也帮杨玉环,发起了掷地有声的反抗。
    一声惨叫是杀戮前的战鼓。
    虐杀。
    “玉环何辜——我亦何辜!”柳雪仙一口白玉似的牙尽数被敲碎了。
    血泊中的人挤干破烂肺里最后一口气,诅咒声震耳欲聋,“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是猎物咽气前最后的怒吼。
    血,好多的血!
    是杨贵妃的血,是柳雪仙的血。
    不是别人的。
    杨贵妃皮下的名字无人在意。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玩具的真实姓名。
    总之,玩具死了。
    他一无所有地来,又一无所有地在晖月楼的楼角处残缺不全地招展。
    一代名伶,落得个如此下场。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留下一句句不痛不痒的评价后,仿佛是怕染了脏污似的,掩脸嫌恶地跑开。
    赤条条的破烂躯体上,是杨贵妃的脸。
    一代名伶,死得这般不堪。
    柳雪仙死不瞑目。
    但死亡不是终点。
    活着的柳雪仙不过一只蝼蚁,死后,一念之间堕成厉鬼。
    人上之人多不信神鬼,或者说,相信神鬼之人根本不会做下此等恶行。
    他们狂妄又自大,以为手握权力便唯我独尊,不信因果报应。
    柳雪仙回到戏台上,捡走了杨贵妃的衣装,为自己披上。
    下地狱也不怕,永不超生也无所谓,与他经历的一切相比,阴司地狱,不过如此。
    他可以复仇了。
    为自己,为杨玉环,也为,西楚霸王。
    第12章 锁麟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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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
    酣畅淋漓!
    厉鬼欣赏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屁滚尿流,跪地求饶,柳雪仙不为所动。
    他在每一个深夜出现,犹如撩猫逗鼠般阴魂不散缠了他们长达数月之久,终于在对方吓得神志不清后,一爪掏心,扯出五脏六腑,他要看看这些人的心肠,能黑成什么模样。
    一个人,两个人,那日夜晚的所有人。
    无一幸免。
    大仇得报了吗?没有。
    冷眼旁观之人,亦是凶手。
    血!又是好多的血!
    整个阳间弥漫在恐怖的阴影中。
    厉鬼渴饮仇人血,生啖仇人肉,在万籁阒寂的夜里蹲在尸体上猖狂大笑。
    -
    满满错愕地看向身边的柳雪仙,呆愣在原地。
    “雪仙哥哥……”
    满满再也不害怕他了,扑到他怀里,将他抱得紧紧的。
    柳雪仙说,没有人看得起他。
    先是仇人,再是每一个看不起他的,背地里嚼他舌根的人。
    他全杀了。
    “满满,我是不是很坏?”柳雪仙贪恋满满毫无任何淫邪意味的拥抱,也将他回拥住,抱得紧紧的。
    “不坏!不坏!”满满摇着头说,“你做的是对的!雪仙哥哥,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柳雪仙轻轻笑了一下:“不要这么做,满满。”
    “不值得。”
    “……什么?”
    柳雪仙抱着他,满满就窝在他怀里。
    “满满,我弄错了一件事……”
    柳雪仙的眼泪砸在满满的脸上。
    “阴司地狱,才是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
    活着的人没有真正去过地狱,在人间经历苦痛时,总觉得地狱与他们所经历的相比不过如此。
    可当真正下了地府,往那孽镜台前一照,映出一生罪孽之时,你往那铁围山上走去,往下看,才明白何为真正的阿鼻地狱。
    想到地狱那些刑罚,柳雪仙禁不住浑身颤抖,无声的眼泪簌簌落下。
    满满着急忙慌紧紧抱住他,拍他的背:“不怕——不怕——满满在,有满满在!”
    柳雪仙在阳间为恶数年后被捕入地府,押往轮回司前孽镜台,一照,其罪只应二字:“无间。”
    无间地狱,痛苦无法想象,永无喘息之机。魂灵一次次被捣碎,又重铸,又捣碎,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区区生不如死四字,不足道其亿万分之一。
    柳雪仙无法忍受,终于趁着守卫一丝松懈,拼命逃了出来。
    阳间真好啊。
    绿水、青山、和煦的风。
    处处都像是天堂。
    柳雪仙法力高强,一眼看穿满满的一生。
    他揉了揉满满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导:“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好么?”
    满满想也没想,就说好。
    柳雪仙说:“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满满复述,“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柳雪仙又重复了两遍,“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满满认真的记在心里。
    “哥哥放心啦,满满又没有什么恨得牙痒痒的人。而且满满胆子可小了,不敢杀人。”
    虽然……虽然李胜哥哥一直欺负他,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但满满还好,没有特别恨。
    至于不肯借摩托车带自己去看病,导致自己病死的两个叔叔,也没有很恨。自己生病也不是他们造成的。只是自己得了传染病,他们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自己命里该绝。满满认命,怨不得别人。
    “没有的话,”柳雪仙的目光里,藏着满满看不懂的担忧。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
    后面几天,柳雪仙一直同满满在一起,有朋友陪在自己身边,满满特别高兴。
    满满去采花编花环,给柳雪仙也戴一个。
    柳雪仙法力强大,总是能弄来很多好吃的给满满吃。
    他爱给满满化妆,画吊梢眼,涂大红色的元宝唇。满满让他教自己唱戏。
    于是他扮崔莺莺,教满满扮小红娘,两只鬼在深夜的江河边唱《西厢记》。
    唱词尖尖的,满满不会唱,柳雪仙笑话他唱的比鬼还难听。
    满满没心没肺地傻笑:“满满本来就是鬼呀。”
    更好笑了,两只鬼抱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满满又让他教自己吓人。
    可是满满圆咕隆咚的脸蛋,怎么学怎么好笑,一点恐怖的氛围都没有。
    “学不会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值得学的东西。”柳雪仙捏捏他的脸,说。
    和柳雪仙在一起,那是满满做鬼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闲暇时,柳雪仙唱戏给满满听。
    柳雪仙最喜欢的剧目是《锁麟囊》,《锁麟囊》让他成名,也让他明白很多道理。
    锁麟囊全本太长,满满听不太懂,柳雪仙便把锁麟囊的故事浓缩成精华,讲给满满听。
    锁麟囊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赠予贫女赵守贞一只锁麟囊,六年后因水灾落难被赵守贞报恩相助的故事。
    再浓缩成四个字,即为——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满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记在心里。
    ——
    柳雪仙唱《锁麟囊》给满满听。
    满满听得特别认真,也看得特别认真,看向柳雪仙的眼神中只有最纯粹的崇拜与欣赏,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淫邪猥琐。
    柳雪仙虚虚挨着满满矮矮的墓碑坐下,捻起十指作莲花,借一方山水为戏台,月色下,他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他又站起来,脚下莲步款移,轻抖水袖,唱: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满满大声鼓掌喝彩:“哥哥,你唱得真好听!”
    柳雪仙捏了捏他圆咕隆咚的脸蛋,霎时热泪盈眶,鲜少有人如此真心夸赞他。
    不掺任何杂质的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