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建仔看见了来人,直勾勾地盯着闻时序看,骤然开始阿巴阿巴地叫着,让闻时序有些发怵。
    满满安慰他:“没事的,建建仔不会伤害人。”
    建建仔的眼神很诡异,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让闻时序浑身汗毛直竖。
    路过建建仔身边的时候,建建仔拿在手中的不锈钢勺子哐当一声坠地。闻时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建建仔直勾勾盯着自己,不,准确来说,是自己稍边一点的……空气。
    “满——满——!”
    满满愣住了,惊愕扭头,正与建建仔四目相对。
    建建仔笑了起来:“满——满。”
    “满满——”
    “满——满……”
    他在椅子中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要离开这个困住他的椅子。飘着的满满可以无障碍越过任何障碍物,闻时序一个失神,满满就已经飘到他身边,全然不嫌他臭气熏天,弯下腰面对他,欣喜中透着几丝心疼:“你看得见我……?”
    “满——满——”建建仔转过头,正对着满满,泪流满面,“满满——”
    满满替他拾起了勺子,放在餐板上说:“建建仔,好久不见。”
    “你——好不、好?”建建仔很努力地在关照朋友的境况。
    满满连连点头:“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嗯、嗯,照顾好,自己——你、也是。”满满自死后都没有回过村里,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建仔是看得到他的。满满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来。
    闻时序透过房子窗户看见屋里人影动了动,应是他那不好缠的家人就要出来了,怕多生事端,赶忙低声道:“满满——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他。”
    满满和闻时序离开之后,建建仔还叨叨念着满满两个字,赶出来的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惊恐的样子,扬起手上鸡毛掸子就打了下去,用方言骂他。
    满满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口气飘出了一百米才停下来,再抬头时,眼前已是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沟。
    小沟的不远处有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枯井旁歪歪斜斜立着一座衰败的黄泥巴房。
    闻时序知道这是满满的家。
    因为他听见房前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声音了。
    应该是怕人不小心掉下去,这座枯井已经用铁网和塑料布遮起来了,上面盖着几块大石头,倒扣着一个破桶。
    那夺走他生命的罪魁祸首之一。
    满满一蹦,伸出脚来,闻时序察觉身边刮过一道阴风,满满踏着满地枯枝竹叶走过去,推翻井上盖着的什物,掀开铁网和塑料布,底部的水好像深了一些,绿油油的,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臭气。
    闻时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确认一件事。
    左右看了看,地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
    “满满。”闻时序捡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瓶子,说,“阿序想要一点井底的水,你能帮我装来么?”
    满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能帮阿序做事,还是满口答应,拿走了瓶子:“可以!满满可以飘下去装!”
    闻时序点点头:“小心一点,自己别碰到水了。那水很脏。”
    “好!”
    不多时,满满从井口爬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装满了死绿色的污水。
    闻时序收下来,问及要水的用途,他没有说话。明日,他会将这瓶水寄去市疾控中心化验,用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就是固执地想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至少这个世间还有他一个人知道,就不算冤枉。
    取了水后,满满把井口又遮起来,一人一鬼绕到了屋子前面。
    闻时序沉默地看着这座已经不能被称为屋子的破败建筑物,泥巴房几乎塌了一半,露出的朽木也被虫子啃了个稀巴烂,几块破烂的门板横陈在废墟中,唯一有生机的只有门板里钻出来的茂盛的野草,和几只闲庭信步的鸡。
    “咯咯咯咯——”鸡在散步。
    屋内有一张破烂的床,床板都不翼而飞了。蜘蛛网遍结,衰败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
    人走万事空,这个世间,确实已经没有满满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了。
    闻时序悲观地想。
    不过至少,他还倒映在自己的眼里。
    有自己记得。
    满满也是他病重绝路上的全世界,是他仍然热爱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伤春悲秋了半天的满满终于离开枯井,走到闻时序身边,看见鸡,脸上有了几许活泛,他又一蹦,变成阿飘,挽起袖子就飘进去:“阿序,来都来了,我偷几个蛋给你补身体吃——”
    “咯咯咯咯咯哒!”鸡们察觉一阵阴风刮来,纷纷逃开。
    “满满——不用忙。”闻时序试图阻止,“冰箱里有很多蛋。”
    “用的,用的,农家散养鸡蛋,不一样的。”
    满满已经摸了两三个在手里,继续弯腰寻找,“大补,吃了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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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建仔是我小时候现实里的朋友。
    我们俩一个幼儿园,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没能帮他。
    满满比我善良,比我勇敢!
    听我妈说他好像去江西了。
    希望他好。
    第21章 楚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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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到疾控中心化验的水质检验报告出来了。
    以寄件的形式将报告寄回来。
    闻时序留了一副傻瓜式填色油画给满满画,自己借口离开,到镇上去取件。在邮政门口便迫不及待地拆开,这是一份几乎全页标红的水质检验报告:
    在一行行指标中,闻时序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栏上:
    一、微生物指标:
    1.福氏耐格里阿米巴 检出
    果然有。
    闻时序拿纸的手微微颤抖,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呼吸粗重起来,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
    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他还不能告诉满满。
    闻时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桃林,满满正认认真真地坐在露营桌椅上,握着画笔给油画板涂色。
    弄得脸上手上都是花花绿绿的油彩。
    那是闻时序根据自己的画作让网上的商家帮忙制作的,没上色前就是一片空白,仔细看可以看见黑色细线勾勒的轮廓,标注着不同的数字。
    附赠了一张数字对应的色卡,满满很认真地对照着色卡,用细细的小笔刷沾取颜料填涂对应的数字块,等全部数字都涂完,一副油画就跃然纸上。
    其神情之认真,连闻时序开车回来都毫无察觉。
    闻时序回来的时候,满满已经涂完了画布左侧的一大片桃花林,现在正在很认真地涂抹绿色的草地。
    闻时序给他涂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涂完有惊喜,满满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所以闻时序带回来的爆米花在这个惊喜前都失去了光辉。
    这幅画颇为复杂,满满茶饭不思地连着画了一整天,终于在夜色当空时涂完了,拿起来一看,惊喜得一蹦三尺高,举着画板转了不知道几个圈,嚷嚷大叫:“是我呀!是我呀!还有雪仙哥哥呀!”
    画里,是凤冠蟒袍的柳雪仙笑吟吟地与满满并肩坐在坟包包前,彼此目光交汇,一片温馨安宁。
    闻时序虽不知道柳雪仙长什么样子,但杨贵妃扮相大多都差不多,加上油彩画的精髓在于一个意境,人物隐于风景中,并不会细细刻画五官。
    所以这根本完全就是满满印象中的柳雪仙。
    满满扛着画飘上山头给那颗柳树看去了。
    山上传来话痨鬼叽叽喳喳的叫声。
    闻时序回车里,对着那张水质检测报告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将它压在手稿的最底下。
    满满满面春风地飘回来了,把画放在自己小床的床头,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冲着它嘿嘿傻笑。
    高兴,高兴就好。闻时序看着他的模样也不由得一笑,心忖这样就很好。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土地公公说得对,普通人来世间走一遭,是来体验快乐的。
    满满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洗了澡出来,抖了抖他的猫猫头被子,脱去身上外衣,抱着菜鸡钻进被窝里。
    翻身面朝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眨呀眨。
    他有自己喜欢的新棺材了,但也基本没怎么睡过,对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房车里,闻时序的身边。
    坟再豪华,终归只是他的容身之处,但这里像家。
    家就是温馨的屋子,有家具、电器,还有亲人。至于棺材,不过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满满又有家了。在闻时序的身边,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时间不早也不晚,一人一鬼都没什么睡意,满满动动鼻子,闻到焦糖爆米花的香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