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序说:“车里就有马桶,在车里上就可以。”
    “车里……也不敢……有水。”
    电影里,凡是有水出现的地方准没好事。满满生怕那个马桶里会冲出一缕头发,或者钻出一个楚人美来。
    闻时序哈哈笑出了声:“做人怕鬼,做鬼还怕鬼,真是个小窝囊。”
    满满今天是在闻时序的床上睡的。两个人头对着头,彼此相视,满满就不怕了。用猫猫头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鸡肉卷,闻时序就近在他咫尺之间。
    连鼻息都能被满满感受到。
    他很安心。
    “很迟了,睡吧满满。”
    “晚安阿序!”
    “晚安,满满。”
    有阿序在,满满睡得安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昨夜看鬼片的后遗症还没消完,看见自己的坟都打了个寒颤。
    可怕。
    第22章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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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之后,一个硕大的包裹到达快递站点。
    满满是一起去的,他不知道纸箱子里面是什么。
    闻时序卖了个关子,只说是惊喜。
    怀着好奇和憧憬回到桃林,闻时序让他自己拆,自己则眯着笑眼站在一边看。
    划开胶带封口,揭掉上面的防撞气泡膜,满满惊喜地大叫一声:“爆米花机!”
    闻时序笑眼盈盈:“以后想吃,就随时都可以吃到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心疼。”
    另买了奶油和巧克力两种味道的三合一玉米粒,共一百包。
    给满满花钱就是比给自己花钱更快乐。
    满满手舞足蹈地围着菠萝屋坟包转了三圈,迫不及待地要闻时序现在就开机器,爆爆米花吃。
    闻时序给机子通上电,满满跃跃欲试,非要自己来,但他又看不懂说明书,闻时序只好口头教他:“先把小锅的盖子掀开,关上门,把右上角第一个和第二个开关打开。”
    满满闻言照做,箱子右上角的小锅开始转动,代表开始加热。
    过了两三分钟后:“拿一袋爆米花剪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倒进去,合上盖子。”
    几分钟后,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箱子里传来,满满目不转睛地盯着箱子上方的圆形小铁锅,当金黄酥脆的爆米花顶开盖子,哗啦啦落下,7岁满满的遗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空气中到处散发着爆米花的奶油香气。
    他再也不是那个亚克力板外望而却步的孩子。
    小时候没能得到的,早早失去的,闻时序千百倍补偿给他。
    箱里底层堆了一片金黄的爆米花。满满当即拉开箱门抓了一把往嘴里塞,焦香酥脆,满嘴都是奶油和酥脆的焦糖香味,比满满7岁时吃到的那一把爆米花还要好吃一百倍。
    满满学会了制作方法,围着机器开始继续捣鼓起来,闻时序笑了笑,就回车里忙自己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满满焦急的声音:“阿序!阿序!糟了!这是怎么回事!”
    闻时序一惊,连忙夺门而出,就见桃树下爆米花机势不可挡,泄洪了似的疯狂往外飞爆米花,满满被喷得满头满身,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嘴里塞也塞不赢。
    爆米花很快就堆成了小山。闻时序三步并两步走下来把开关关了,这才发现满地都是空的三合一袋子,一阵无语,又好气又好笑,回身看,满满坐在爆米花堆里心虚地看着他傻笑。
    “傻瓜。”闻时序的数落声中充满了无奈的笑意:“爆那么多做什么?现在要吃到猴年马月去了。”
    秉着不浪费食物的宗旨,两个人拿大塑料袋来装,足足装了五袋。
    为了解决这堆积如山的爆米花,一人一鬼决定去土地庙尊一下老。
    闻时序说:“新鲜东西,老人家多半喜欢。”
    “好!”
    车在土地庙前将将停好,满满便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庞大塑料袋往里冲:“阿公!我给你带新鲜东西了!”
    土地公公正在给自己做午饭,闻声回头,看见他俩又来了,连忙把炒锅里的韭菜炒蛋盛出来:“满满和小兄弟来啦!来得正好,一起吃饭!”
    5月初,天井旁的栀子花开了几朵小小的花苞,空气中已隐隐散发着栀子花香气。
    闻时序与满满正要推辞,毕竟他俩刚吃了一大堆爆米花,正撑得慌。
    但土地公公已经把碗筷拿了出来:“吃。来都来了,别那么快走。”
    土地公公发话了,他俩很难不应承。
    餐桌是普通的八仙桌,摆在天井左边的过道上,紧挨着墙,墙上有一本撕拉的日历。
    5月18日 农历四月廿一
    宜 破屋 坏垣 沐浴 解除 余事勿取
    忌 诸事不宜
    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
    吃完饭,两个人帮忙收桌子,土地公公冷不丁来了一句:“满满呀,你的忌日快要到了。”
    满满擦桌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慌张地看了一眼闻时序,脸上轻松的神情渐渐凝固,复垂下头去:“嗯。”
    离6月1日,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土地公公叹了口气。
    察觉到两人情绪变化的闻时序不解,问道:“忌日怎么了吗?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满满抢在土地公公话头前慌张地说。
    但闻时序不是傻子,满满慌张的样子让本来并不好奇的闻时序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请教土地公公,满满想赶紧扯开话题,但闻时序说:“满满,你不要插嘴。”
    “……”
    土地公公让满满把剩饭端出去喂一下庙门口的小狗小猫。
    原来每年忌日,羁留尘世无主的孤魂野鬼都会重复死时的痛苦和绝望,尤其满满这种是活生生扛着病魔直至死亡的,更是痛苦。
    更不幸的是,当年满满是熬到将近夜里12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也就是说,忌日的这一整天,他都要再尝一遍死前的痛苦。
    那种头疼欲裂,脑子被虫子活生生吃掉的痛苦。
    他每年都要体验一次。
    在过往的15年里,满满都是在土地公公的照拂下度过的,今年土地公公还是劝他留在土地庙度过这一天,虽然他也没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但至少比孤零零一个鬼在坟里嚎啕来得好。
    若是满满有人牵挂,忌日这一天有人祭拜他,给他上香,香火的愿力可以帮他减轻痛苦。
    可满满若是有人来给他上坟,又怎会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
    所以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这一天是满满最狼狈、不堪的一天,真真就是个人人讨厌和避之唯恐不及的鬼。
    满满不想让闻时序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原本想到了这一天他就溜走,到土地庙捱过这一天,没想到多嘴的土地公公会在今天就把这件事捅出来。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了……
    闻时序今天才知道孤魂野鬼还要每年经历这么一出,心里像堵了一块砖头,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而满满却从未和他提及,刚刚还想方设法瞒着他。
    这让闻时序难过中带着几丝气愤。
    难过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满满不是单纯因受寒发热而死。
    他在海滨城市长大,是亲眼见过感染阿米巴原虫后诱发脑膜炎而死去的人。
    患者的脑袋会变得像一个不断渗水的水球,脑脊液在颅内高压作用下从耳朵、鼻子汹涌流出,在哀嚎声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眼睛也会变得浊黄一片,恐怖非常。
    一想到一月过后,满满会变成那副模样,闻时序便心痛如绞。
    气愤是因为满满不愿意告诉他。
    回程的路上他问满满:“之前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什么?”
    “每年忌日重复一遍痛苦的事。”
    满满轻轻啊了一声,低头抠自己的手指:“忘记和你说了。”
    “只是忘记了吗?”闻时序逼问,“那刚才土地公公要说原因,你又为什么打岔?不想让我知道?”
    其实不是忘记了,是满满不想让闻时序知道自己还要经历这一遭。他知道自己的死相很恐怖,不想让闻时序看见那个样子的满满。那个样子,满满自己都讨厌,都害怕:“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他与序哥的第一次见面,只是连脏兮兮的都足够把不怕楚人美的序哥吓到脸色苍白扭头逃跑,他真不敢想象等自己忌日那天,会把他吓得多厉害。
    看完鬼片的那天晚上,满满躲在被窝里心想,初见时的自己,可能比楚人美还要可怕吧。好端端的自己尚且让他害怕,何况那一天的自己?
    得出自己比楚人美还要可怕的结论,让满满更加坚定了不让闻时序知道这件事的想法。
    他是鬼,但要做一个干干净净,可可爱爱的,在意形象的鬼。绝不做让闻时序害怕的鬼。
    他每天洗头洗澡,搓香香,给自己找花戴的行为更频繁了,就是为了在阿序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