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
    土地庙内的天光顿时暗了下去!
    怨气自棺材不断喷涌而出,满满的声音已经变调,听不出往常一点清脆,沉沉压着,扭曲至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啊啊啊!!!”
    还好,闻时序已经离开土地庙,听不见了。
    他在奄奄一息的危房前拨开横生的杂草和挡路的木板,艰难地走进那个已经变成鸡舍的院子。
    这里实在算不得好闻,闻时序捂住口鼻也挡不住鸡粪混合着潮湿腐朽的尘土腥臭味。
    半扇门板虚虚地搭在门洞上,只轻轻一拉,生锈的合页整个便脱离门框,哐当一声,门板重重倒压下去,惊起一阵鸡飞蛋打。
    阳光从破烂房顶上落下来,光线之中,尘土无声沉浮。
    房屋不大,勉强分了三个屋子,闻时序现在所处的是中间的堂屋,堆着烂唧唧的竹筐锄头等农具,一个装着陈年老尿的尿桶在角落里散发着刺鼻的氨臭味。
    蜘蛛在黄泥墙角处安家。
    墙角下的台面大约是个灶台,用塑料布罩着,灰尘铺了厚厚一层,柴火一捆一捆堆在灶台旁,生了蘑菇和青苔。灶台上似乎有一个红通通的东西,看不分明。闻时序试图走近。
    而地上几乎无从下脚,不是杂草就是上面塌下来的横梁,横七竖八地倒着,青苔蔓生,闻时序险些脚下一滑。
    到底是城里人,还体弱多病,闻时序脚下有些蹒跚,弯腰扶着一点点走过去,揭开塑料布一角,发现了那个红通通的东西。
    是个小小的雷欧奥特曼。
    奥特曼的左腿缠着一圈布胶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稚嫩的字:“满满”
    依旧是偏旁部首各自占地为王,丑得好笑。
    热泪涌上眼睛,闻时序在微笑中泪流满面。他把奥特曼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灰,放进口袋里。
    堂屋左侧是卧室,一张木床摆在角落里,床板已经不翼而飞了,旁边是一个被虫腐蚀的柜子,老鼠窜出来,吓了闻时序一跳。
    床角有一张褪色的拼音表,闻时序走近看,声母部的m,和韵母部的an,用笔圈起来,周围像模像样地写了一串的mǎn,和满字。
    右上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床旁边是个床头柜,闻时序好奇拉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抽屉里有一本已经泛黄变脆的儿童图画书。
    闻时序翻开了第一页。
    ……
    “啄木鸟的梦想是当医生;”
    “小蜘蛛的梦想是当一名桥梁建筑师;”
    “小青蛙的梦想是当一名歌唱家……”
    小朋友,你的梦想是什么呀?______
    横杠上歪歪斜斜地写着:kē学jiā。
    未来的诸多可能,都被扼杀于阴暗的井中不见天日。
    闻时序抱着泛黄的图画书失声痛哭。
    书里露出了泛黄的一角,闻时序将之抽出,发现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可爱得冒泡的两岁小孩,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大眼睛,眉心点着一个红印子,怯怯地看着镜头,肉乎乎的小手比了一个耶。
    右下角一行字:“摄于1992年6月1日”
    从眉眼看,不难看出这是小时候的满满。
    闻时序啜泣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之放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趟收获颇丰,除了奥特曼、图画书、旧照片,他还在老鼠蟑螂成堆的腐朽衣柜里找到了一双满满小时候穿过的小鞋子,只半个巴掌那么大,鞋面上画着一只维尼小熊。
    闻时序很小心地将它们都保存起来,他本来还想再翻翻,但外面忽然想起了一声急促的喇叭声。
    透过窗洞看出去,是自己的车挡住了一辆车的去路。
    闻时序不得不暂停寻找,出去挪车。
    挡住了别人的车,应该说一声抱歉,但当看见那车的车标时,闻时序顿住了,目光变得很冷,甚至折射出几分怨毒。
    被堵路的车主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又连按了两下喇叭,探出头来,看是鹭岛的车牌,于是很客气地说:“帅哥,麻烦挪一下。”
    闻时序一动不动,冷漠地注视着他,和他副驾抱着孩子的妻子。
    奔驰,e400,家庭美满有车有房的李胜。
    第26章 78秒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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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时序就是不上车开走,靠在自己车尾阴森地盯住他看。
    他心中戾气顿生,要是就这样窝囊地给他让路,他晚上都会后悔得睡不着。
    但法治社会,他也不能莫名其妙与他人发生争端。轻则赔钱,重则可能得进去。
    不做点什么,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那双小小的维尼小熊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车前引擎盖上,又将那张满满两岁时的照片,面向李胜的方向摆好。
    李胜连按了几下喇叭他都一步不动。
    李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让妻儿待在车上,下车与闻时序交涉。
    “不是,帅哥,我好像没得罪你吧?”李胜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胡作非为的霸王,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有车有房幸福美满,完全没必要和人起冲突。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古田狼,给闻时序发烟。
    闻时序居然没有拒绝,接过烟衔上。
    他是抽烟的。
    抽过近十年的烟,生病之后才戒掉。
    但是现在,他需要尼古丁平静一下滔天的怒火。
    一口烟过肺,隔着烟雾,他的目光越过李胜,紧紧盯着车里他的妻儿,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
    李胜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老婆孩子看,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又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一颗冷汗都从后脑勺流下来了。
    幸好他只是盯了片刻就收回目光,李胜微微松了口气,转而注意到他手上一双儿童的鞋子,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心头蓦然一紧,恍然记起他是从旁边的晦气房子里出来的,想赶紧扯开话题:“你……你是鹭岛人吧?来这边玩吗?这间屋子很晦气的,死了两个人,你最好不要进去。”
    闻时序眉眼舒展开,弹了弹烟灰,煞有介事地说:“我来这里处理点事。不瞒你说,兄弟,其实我是个道士。”
    闻时序假模假势地盯着他的眉间看了半天,拿夹烟的手指指他:“相逢即是有缘,兄弟,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来这个村里处理恶灵的。”
    “恶、恶灵?”
    “是啊,”闻时序指了指身后奄奄一息的危房,亮出那张照片给李胜看,“这就是那个厉鬼,还在这里。盘桓十六年不散,非常危险。他要找一个替死鬼。”
    “兄弟你刚刚说这里死了两个人,你好像是知情人?我方便问一下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吗?”闻时序亮出手里两岁满满的照片。
    李胜终于看清了他手上的照片,与照片里的天真无邪的圆眼睛对上,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瞳孔骤缩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就……好像是感染了流感死的吧。那时候我在外面读书,具体不太清楚,我回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流感?”闻时序故作疑惑,“不对啊,我见到它的时候,它的脑袋都化了。你知道化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融化,没了。”
    李胜猛地拍开那张照片,手指却穿过了一片虚影,那照片被闻时序敏捷收回。这个动作让他更加狼狈,仿佛在对抗一个恐怖的鬼魂。
    闻时序欣赏着他此刻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慢条斯理地说:“鬼和我说他是被人扔进井里,感染了寄生虫,被虫子活活吃掉脑子死的。他死不瞑目,怨气冲天,在这间屋子一直徘徊,徘徊……在找罪魁祸首,想要报仇呢。兄弟,你知道以前都有谁欺负过他吗?”
    “那……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是好人!”李胜被咽呛了一下,呼吸粗重,连烟头烧到了手都迟迟未觉,被烫了一下,猛地一激灵,扔掉了烟头。
    “那好吧,谢了,”闻时序耸耸肩,扔掉烟头踩熄,拍了拍他的肩。
    “路,我会让。”闻时序回到车旁,拉开车门前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笑,“只不过好人兄弟,有些岔路一但走错,再回头就难了。”
    闻时序上车,一把丝滑倒车,扬长而去。后视镜里倒映着李胜不知所措的心虚模样。
    做了亏心事的好人兄弟心神不宁的,下午自己一个人买了点香火纸钱去了一趟灵远宫,希望佛祖保佑自己,不被恶灵缠上。
    在灵远宫中灵官殿,又与那个道士偶遇了。
    “啊,好人兄弟,好巧。你也来拜拜?”闻时序手中拿着一个纯金的锁,锁环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红丝带上写着一行字:“己丑年五月初九卒 满满”末尾系着一只铃铛。
    好人兄弟刚刚在神像前掷了三次筊,清一色的哭杯,还拿了一张大凶的签文。此时正心神不宁呢,随意搪塞了一句:“啊,是啊,我来给我家孩子求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