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收紧了。
    很紧很紧。
    满满被挟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被子外轻微压力将他全方位的包裹,满满瞪大了眼睛。
    看着自己被拥进闻时序的怀抱里,他头上有栀子花洗发露的香味,这一刻,统统钻进鼻子里。他的脖颈与下颌近在眼前。
    既然血肉之躯与魂魄之体注定无法相拥,那就借助其他媒介。
    满满通红的眼眶里水雾再次涌集,他颤抖着嘴唇,发出高兴到抽噎的呜呜声:“这样也可以啊……”然后像只肉虫往里又蛄蛹了一点。
    隔着一层被子,满满将耳朵贴在阿序的胸膛上,仿佛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博动声。
    被子不薄但也不算厚,闻时序将大手放在满满后脖颈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
    满满听见他在耳边说话,温暖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酥酥麻麻的。像他们桃林初遇时,三月春温柔的风。
    “满满,”闻时序的唇角尤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有你的世界,活50年,100年也是灰色的,序哥不要这样的长命百岁。”
    “胃癌晚期,是绝症。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何况是你。”闻时序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说,“满满,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能在生命的末路遇到满满,阿序不觉得遗憾。因为你很爱我。满满,你是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
    没生病之前,闻时序的理想是环游世界,但人的理想是会随着现实而改变的。
    人总要学会低头和接纳。患癌是他无法抗拒的命运,那就在这条他不得不走的路上,开辟新的理想。
    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他没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很好听的话。
    闻时序引导他:“你怎么不问我,我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满满的眼尾很红,啜泣了一口,乖乖询问:“那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闻时序抱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写完《满满》这本书,把它发行,让五湖四海更多的人,认识我的满满,喜欢我的满满,记着我的满满……”
    “然后,阿序就可以坦然地接受死亡,等到那样一天,你来接我。”
    “阿序想陪在满满身边,这是阿序现在最大的愿望……”
    “这样光是想一想……”闻时序艰难地提了一口气,说,“就感觉到很快乐。比一个人长命百岁,孤独地游历山川,还要快乐。”
    闻时序的吻落在被子上,相信满满一定可以感受到。
    满满知道了。
    今日过后,满满也有了一个梦想,梦想是希望序哥的梦想成真。
    闻时序没有再说话了,眼睛不知何时疲倦地合上,双手却依旧抱着很紧。
    死亡不是终点,是人鬼之间的天堑终于消融,
    是他们,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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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春的部分台词和旁白出自元曲《窦娥冤》
    第33章 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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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片类止痛药物的作用时间在五六个小时,只能暂缓疼痛,不能消灭疼痛。
    天蒙蒙亮时,止痛药失效,闻时序被痛醒了。
    这一次发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闻时序捂着嘴,甚至还来不及撑到卫生间便狼狈地摔倒在地,撞翻了车内不少陈设,笔记本电脑、无线鼠标、盛水的杯子,噼里啪啦落地,发出一阵大动静,把沉睡中的满满吓醒了。
    满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闻时序身边,看见了满地呈喷射状的血迹。
    自闻时序倒地到满满爬下来的这短短几十秒内,鲜血一汪一汪从闻时序口中呕出,汇作猩红的小溪蜿蜒开去。
    闻时序想要安慰满满别怕,教他打120,可是已经一个字都没法说出口,他的内脏大约已经被血灌满了。
    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闻时序根本无法抗衡,眼眶几乎爆裂,他现在所有的肢体运动都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根本不由他自己的意志所能控制。
    短短1分钟过后,闻时序失去了意识。
    满满吓坏了,可他知道哭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把阿序送到医院里去,阿序教过他遇到不同的紧急情况时该拨打的电话号码。
    “110……不是110……是、是120……”满满扑到床边抓起闻时序的手机,颤抖着拨通120,对面很快就将电话接起,但一个鬼的声音,不论如何也无法通过电信号传输给另一头。
    即便满满将地点、情况都一一说明,对面听见的,只有犹如老旧推拉窗户发出的刺耳咯吱声。
    “喂?”对面调度员的声音也变得紧张,“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满满急得满头大汗,跺脚哭着吼:“能听见!我说——有人吐了好多好多血,晕倒了!你们快点来救命——”
    鬼魂急切的吼声不过是变成频率更高的噪音,刺得对面调度员的耳膜欲裂。
    满满是第一次拨打120,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都开始绝望了,蹲在地上急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断重复着地点、事发情况,和求人救命这么来来回回几句话。
    对面沉默了片刻,满满只听见类似电脑键盘的噼里啪啦声,然后又听见人说:“如果您需要帮助但是无法说话,请想办法弄出一点声音,比如敲击硬物。”
    满满终于微微冷静下来,急忙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紧接着电话里便传来:“好,这边查询到该号码归属人为‘闻时序’先生,经查患有晚期胃癌并伴随肺转移,伤员是他本人吗?是的话请敲一声,不是的话请敲两声。”
    满满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咚。”
    那边噼里啪啦记录着数据:“明白!你别着急,我们现在暂时无法获取您的地址,但救援已经在准备,现在我需要您配合我,用敲击声回答我的问题,听好: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否’,明白了吗?”
    满满再次敲击了一下桌子。
    “好,第一个问题:患者还有呼吸吗?”
    满满啜泣了一口,爬到闻时序身边,拿手指放到他鼻子下面,感受了一会儿,敲了一下桌子:“咚。”
    “第二个问题:患者有意识吗?能叫醒吗?”
    “咚咚。”
    “第三个问题:患者是否有咯血症状?”
    “咚。”
    这三个问题问完,接线员也已经联系上了警方,拿到了定位,微微松了口气,道:“定位显示,你们的位置在山塘村东,对吗?”
    “咚。”
    “你们所在的位置是否能够容纳救援车辆通行?”
    “咚。”
    “好的,你做得非常好,救援车辆已经出发,我们正在全力向你们靠近!请不要挂断电话,保持冷静,听我指挥!”
    “咚。”
    满满已经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闻时序身旁,快要把掌中的手机给捏爆了。
    十五分钟之后,山上传来呜哇呜哇的警报声,满满夺门而出,抬头透过蓊郁林木的遮蔽,看见蓝白双色的灯光疾驰而来,不一会儿一辆救护车风车电掣地驶下来了,满满悬在心中的大石头总算嘭地落地,整个身子瘫坐在地呜哇大哭。
    救护车后门打开,冲下来几名医护人员,左看右看,锁定眼前房车,冲上来,果然在房车的地上发现了倒在血泊里意识尽失的患者。
    在患者的身上零落着一个正在通讯的手机。
    但报警人却不知所踪。
    医护人员也管不了这许多,着手对患者进行急救,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房车里,还坐着一个被吓得嚎啕大哭的鬼。
    “消化道大出血引发的失血性休克……静脉穿刺……”医护人员叽里咕噜念着满满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看着他们用银晃晃的针扎他的阿序,在他身上放了个鼓囊囊的枕头,然后风风火火地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车子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阿序被医院接走了,应该不会有事了。
    满满一路追着救护车跑,跑到实在没力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眼泪怎么抹也停不下来。
    没有阿序在,满满一路哭,一路走,走到了土地庙。
    土地公公忙着写昨天突发状况的工作报告,被工作折腾得抓耳挠腮,心底骂了满满99遍,正要骂第100遍时,当事人抽抽噎噎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阿公……”
    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
    死满满臭满满,不争气的臭小子,搞出这档子事,害他今年又与地府的评优失之交臂!
    土地公公对他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你还知道来啊?!”土地公公把见底的保温杯塞给他,“去去去,给我泡杯咖啡去!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干!”
    满满扁着嘴哦了一声,接过保温杯跑到天井旁边的洗手池前,倒了里面的茶叶渣,洗干净,走到茶几边,打开冻干咖啡的玻璃罐,舀两勺,呶呶问:“阿公,要不要放冰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