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向上看,惊呆了,一片浓郁的金光里,佛眼洞开,慈悲低眉,依稀是个菩萨,左捧宝珠,右举金锡。
    意识到这些,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耳边萦绕着那位“大师”的话,意识到,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之后的那几天,他还请教过这方面的人,都说他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让他带上贡品,和他一起去当地的土地庙拜一拜。
    从土地庙回来,当晚就又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个老人告诉他,他运气不错,梦里拉住他的那个人,是地藏王菩萨。
    就是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那位。
    要他去灵远宫地藏王菩萨庙赔罪。
    李胜真的不敢再装作若无其事,前几天去了灵远宫拜过地藏王菩萨,再趁着今天鬼节,过来给满满赔罪。
    他本来是不知道满满埋骨之地的,经过多方打听,刚好遇见了回来扫墓的芳芳,芳芳告诉他的。
    李胜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小沓纸,不住地表达自己的歉意,纸烧完了,想起来之前梦里的老人告诉他还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他朝满满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鼓足勇气,注视着墓碑两旁的烛火,道:“满满,你能原谅我吗?”
    坟包包后站着的满满当然不愿意轻易原谅他了,猛吸一口气吹出,坟前便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把两根烛火吹灭了。
    李胜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来高人教他的应对方法,定了定神,又把烛火点燃,加码条件,好商好量地说:“是不是带来的供品你不满意?我去买点肉来可以吗?”
    满满以前特别喜欢吃肉。
    满满又一口气吹灭了。
    什么玩意儿,几斤肉就想一笔勾销,想得美。
    他和李胜在这里你吹我点了半天,后面是满满觉得无聊,不想再搭理他,自己钻房车上玩手机去了。
    李胜见烛火没有再灭,以为是满满终于原谅了自己,松了口气,放了串鞭炮后起身心安理得地离开。
    即便今天他不来,满满也不会再去伤害他。阴间自有阴间的规矩,上次他没有遵守,挨了土地公公好一顿批呢。
    但满满也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
    人间的习俗,鬼节这天夜晚百鬼夜行,生人需早早闭门安寝,给鬼魂腾地方。
    如今市区或许并不遵从,但农村老一辈人还是很相信的,晚上八九点钟,家家户户就早早闭了门,门前大多摆着铜盆,点一对香烛,给鬼魂让路。
    今年满满认识了闻时序和九尾哥哥,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满满就不再去土地公公庙里拿供品了,把它们留给更需要的鬼。
    对于鬼魂来说,夜晚才是节日真正的开始,晚上十一点,地府tv的联欢晚会直播开始了。
    满满拉着阿序和九尾一起收看。
    以前的满满哪有手机能足不出户看地府联欢晚会直播啊?想看那都得去土地庙。
    现在生活也是好起来了,满满用投屏幕布看,还吃着爆米花。
    喜庆的旋律响起,荡气回肠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三界六道的各位朋友们,羁留阳间的孤魂亲友们,大家——过节好!”
    “这里是冥界中央电视台2025年乙巳中元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在这个阴阳交融,喜庆祥和的夜晚,我们谨代表地府中央管委会、十殿阎罗,以及本次晚会的主办方黄泉路街道办事处,向阴间全体同仁,以及通过‘天地通’信号在阳间收看的广大亲友们——致以最诚挚的节日问候和最深切的怀念!”
    “今夜,忘川河边鲜花盛开,纸钱飘舞;”
    “今夜!是阴阳交汇,万家团聚的美好时刻!我们……”
    “……”九尾凑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个满脸喜气洋洋,好似写着国泰民安的男主持,道,“这不是前几年去世的那个主持人吗?”
    闻时序也定睛一看,肯定道:“就是他。”
    九尾震惊:“死了还得当主持人啊?”
    满满点点头:“是呢,一般在阳间做什么工作,下去了就做什么工作。”
    这么看来,其实和人间的春晚没什么不同,都是载歌载舞演小品,还有地府各处分会场喜气洋洋的转播。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人间喜爱喜庆的红,而阴间则是一水的黑白灰。
    其中有一个小品,主角鬼魂的经历和满满的差不多,都是年纪轻轻就患病死去的孩子,和自己爸爸妈妈阴阳相隔,但爸爸妈妈依旧非常爱他,给他办了丰厚的葬礼,每年都给他烧很多很多玩具。
    这就看得满满有点破防,他没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更没有人给他办后事,他看不下去,就说先出去透透气,等这个小品演完了他再回来。
    满满不看,两个本来就不太爱看春晚的文艺青年自然也不爱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相继出来陪着满满。
    满满坐在河边的小石头上黯然神伤。
    闻声回头:“你们不看了吗?”
    闻时序说:“和人间的春晚没什么差别,不好看。”
    江上的夜风徐徐吹来,四周夜虫啼鸣,本来该是有些寂寥。
    但一左一右都有最好的朋友,满满再也不会觉得孤单。
    时间一日日犹如眼前东流水,去不复返,平静地过去了近两个月。
    闽地的天冷得迟,霜降时节,气温才骤降至二十度以下,山中湿冷更甚一些,闻时序披上了秋装。
    又是两月,经过这两月的刻苦学习,满满基本已经熟记了全部常用字,生活上又更便利了一些。
    两个月来,官司虽打得磕磕绊绊,但结果还算不错,一审闻时序胜诉。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九尾要暂时离开,受邀前往北京参加一个创作者大会,本来闻时序也在邀请之列,但因为身体原因,闻时序没有精力赴约。
    “最多五天,我就回来。”九尾本来放心不下三秋,不想去的,但闻时序怎么过意得去?
    这些日子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现在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当然得去。
    这次活动,许多有头有脸的当代作家都会参加,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九尾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点头:“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与满满自己保重。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情?再说了,还有满满在呢。闻时序笑笑:“你快去吧,玩得开心。记得帮我要各位老师的签名。”
    九尾当天就出发了。
    闻时序以为自己能暂时喘一口气,败诉的父母能消停了,但这场战争还没完。
    在九尾离开后的两日,闻时序收到法院寄来的《二审案件受理通知书》。
    闻业伟、吕瑞秋对此决议并不服,提出二审上诉,闻时序名下所有财产继续维持保全状态。
    在这期间,他依旧动不了自己保全财产中的一分钱。
    满满不懂法律,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序哥自己赚的钱,他自己却不能用。
    闻时序隔空碰了碰他的脑袋,没有说什么。
    一审败诉,这让闻业伟吕瑞秋二人气急败坏,这样下去不行,二审多半也会维持原判,两个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千万财产白白溜走,留给那些和他血缘没有一毛钱关系的人!于是一个更加恶毒的法子在暗中酝酿。
    而闻时序毫不知情。
    等他知情的时候,事件已经发酵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微博热搜、短视频热搜,一夜登顶。
    “知名作家三秋弃养亲生父母”
    “身价千万作家母亲实名控诉儿子不孝”
    闻时序母亲吕瑞秋女士手持身份证,声泪俱下地拍摄口播视频,控诉亲生儿子弃养母亲。
    短短一日,事件迅速发酵,短视频平台播放量破10亿,微博话题量破8000万,讨论量达13万。
    舆论发酵得迅速而凶猛,当天,作家三秋作品一应衍生项目纷纷叫停。
    包括但不限于:实体书网络售卖渠道下架,改编同名电影、电视剧下架或延期,作品ip跨界联名活动取消。
    二手交易平台购买热搜关键词:三秋
    点进去一看就会发现:
    退坑出《三生路》亲签,28包邮,可小刀
    《白鹿青崖》to签,弃之可惜留之窝心,寻一有缘人低价出
    闻时序这些时日沉浸写书中,又加上身体弱,本不接触这些社媒平台,故而迟迟未知,是版权方接二连三的消息轰炸,才让闻时序意识到大事不妙。
    接二连三的合作取消,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闻时序本就病入膏肓的羸弱病骨之上。
    闻时序捧着手机,颤颤巍巍点开那段视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叮——
    微信。
    出版社编辑惊恐地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这些事,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闻时序尽力解释,可……
    电话那头焦头烂额的编辑说:“三秋老师,很抱歉,鉴于最近的舆论,您的新作品《满满》的预热营销,可能得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