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一个精神患者的遗嘱就完全失去了法律效应。
    这是闻时序律师亲口对闻时序说的话。
    满满是否虚构这一件事,如今已经从简单的出版矛盾,上升到了司法矛盾。
    律师来的时候,九尾去给闻时序办理琐事还没回来,偌大的病房中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看着病床上病弱如枯骨的闻时序,虽不忍,但出于职业素养,律师依旧一字一句都认真地转达:“如果您一定坚持‘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对方极大可能会申请‘司法精神鉴定程序’,您要知道,一旦启动该程序,鉴定结果多多少少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到那时这场官司,我们必输无疑。”
    “闻先生,我国的司法体系目前不承认一个‘超自然生物’的民事主体资格,您想要保全自己的心血,唯一的办法,就是您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律师的话欲言又止,但出于责任,他不得不告知,“满满只是您笔下虚构的角色,是一个美丽的文学象征。这样我们才能守住‘满满慈善信托’。”
    律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事到如今,他顺着自己当事人悲伤朦胧的目光,向病床尾明明空无一人的墙壁看去,严肃的目光还是柔和了很多,至少在他的当事人面前,展露出他相信满满的存在吧。
    或许那面空空如也的墙前真的站着他看不到的生物,作为律师,出于理性他不能相信,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心又不是铁做的,还是难免共情。
    他转头劝慰闻时序:“我知道,这个抉择对您来说,对满满来说一时都无法接受,但对方巴不得您一口咬定,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极其有利。而我们,只有官司胜利这一条路,才能守护住‘满满慈善信托’,让他的善良得以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流传。我相信,满满一定也希望如此,不是吗?”
    道理闻时序都知道,他清清楚楚,可是连他都亲口否认满满的存在,这样一个虚构的满满,还会受到大家的喜爱和记挂,还会有人愿意到灵远宫去,为他点燃一盏小小的花灯吗?
    谁会对虚构的角色那么上心,付出热爱和精力呢?
    这世间原本就残缺不完全,更没有所谓双全法。
    “你……”律师轻轻叹了口气,为他掖了掖被角,“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给我回电。”
    律师离开之后,病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血氧监测仪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吞噬。
    其实给满满立传及设立信托基金的那一刻起,闻时序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把名为“现实”的刀,远比预料中的更加锋利,精准地刺透他与满满的心。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父母会一而再而三起诉自己。
    闻时序看向床角那面墙壁,满满的身影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像他站在充满雾气的浴室玻璃里,闻时序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他的满满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小文盲,这大半年来他教了他很多东西,?认字、认识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很多很多。
    他那双清澈的圆溜溜大眼此时含着悲伤和无措,静静看着他。
    “满满……”闻时序气若游丝,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滑落眼角,哽咽道,“你都能听得懂,对吗?”
    许久,满满咬着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到闻时序身边,扒着床沿蹲下,抹去眼角噙着的泪花:“阿序,你答应他们吧。”
    满满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就说我是你编的好啦,别人相不相信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要你和九尾哥哥记得我就好了……”
    “满满已经很知足了。”
    闻时序的眼泪顿时更加汹涌,心脏猛地一抽,这比癌细胞扩散带来的任何一次折磨都要痛,语气哽咽几乎不成调:“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如果连我都亲口否认你的存在,如果连《满满》这本书都是虚构的,这个世上谁还会记得你?我一开始就是想……想让大家知道你真实存在,看了《满满》之后,也许会为你去灵远宫点一盏莲花灯……凑够八千盏,满满就不会离开……我不想让你魂飞魄散,满满,我不想让你离开……你离开了,我怎么办呢?”
    “怎么就这么难呢……”
    闻时序几度哽咽到快要断气,以前深陷最绝望境地被风摧雨折时,他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在病中呕心沥血,可以说《满满》后面几乎一半的文字都是闻时序浸泡在血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满怀他一片拳拳盛意,结果到头来,这只能是一本小说,满满也只能是一个作家幻想虚构出来的主人公。
    可那个会在鞭炮声中泪流满面,会千里迢迢只为给他送糖水煮蛋的满满,怎么会是虚构的呢?
    可就算他在法庭之上嘴硬争辩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又有什么用?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当做精神病人扭送进精神病院,输得一无所有。
    他执意要以个人传记为选题出版《满满》,结果依旧只会被出版社打回来,天底下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承认满满的存在。
    他这一生全部的心血,只会流落到他最恨的父母的口袋里。更遑论以满满的名义资助山村儿童与流浪小动物。
    这是一条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路。
    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注定容纳不下一个非自然生物的存在。
    闻时序被悲伤淹没之时,忽然察觉自己的袖角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睁开眼睛,是满满捡了根他中午和九尾一起吃外卖剩下来的一次性筷子,挑了挑自己的衣袖。
    奇妙的感觉,就像满满真的牵住了他。
    “阿序,答应我吧。好不好?”满满的下巴搁在他的床沿,眼睫垂下一片很小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可爱的田园犬幼崽,“你就当是为了实现满满想要帮助山村小朋友上学,和让流浪小动物有一个家的愿望……承认吧。”
    “满满很想帮助别人,以前我没有能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阿序,你就当是为了我,再赢一次。”
    “那些是你自己的钱,你一定要拿回来。”
    “满满能不能被大家记着都没有关系,满满不在乎。阿序,只要你还记得我就好,我只要你记得。”
    闻时序的身形动了一下,少顷,扎着留置针的手抬起来,轻轻捏住了那根一次性筷子的另一头,扯了扯,可以感觉到对面拉扯的频率和幅度,藏着绵绵无尽的爱意。
    闻时序终于在这一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看向满满,语气温柔:“我答应你。”
    满满松了一口气,随后听见闻时序说:“那些人都很傻,只相信科学。很好骗的……我们一起骗过他们,就可以守住我们的东西了。”
    满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圆咕隆咚的脑袋点了点:“好。”
    第43章 《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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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初,岩城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很冷。
    《满满》最终以纯文学小说形式出版,本书进入三审阶段。
    为符合出版标准顺利上市,小说中部分情节需要修改,由于题材涉及到虚构性的鬼神情节,并不在现实中“确切存在”,故而文中涉及到的真实地点需要全面修改。
    以及文中的“我”,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审查风险,编辑强烈建议闻时序三个字不要在文中出现,可以使用一个化名。
    毕竟在纯文学小说题材中,“我”也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
    闻时序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再去争辩,《满满》能顺利出版是他唯一的,仅存的心愿了。
    他疲倦地点头,把闻时序三个字中的时字删掉,变成了“闻序”。
    文稿的修改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满满》经过几乎面目全非的修改,提交后又过了许久,闻时序终于等来了好消息:《满满》通过了三审三校,成功定稿拿到书号,进入排版设计的流程。
    知名插画家涂山九尾受邀为《满满》设计封面与字体,当然,这位大插画家要来征求一下当事两位“主人公”的意见。
    闻时序说,希望封面整体风格不要太压抑,颜色明亮欢快一些,毕竟这是一个温馨的故事。
    “问问满满的意见吧……”闻时序气若游丝地说,“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公……”
    九尾点了点头,看向满满:“满满,你觉得呢?”
    满满不懂什么审美,挠了挠头,还是九尾引导他:“就是比如,嗯……这本书你觉得会是什么颜色?”
    满满仔细想了想:“嗯……淡淡的绿色!就像桃林的地上青草的颜色。”
    “好。”九尾在膝头的数位板上选取了最接近青青小草的颜色,在空白区域铺开了一片,“这个颜色好看吗?”
    “好看!”
    有九尾的引导,满满逐渐大胆起来,开始提自己的想法:“可不可以画我的坟包包?”
    “我还想要一片粉粉的桃花林,我和阿序就是在桃林下面认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