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注意到绢川静子看她的眼神有时候更像是透过中村咲子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实在是太好分辨,那种缅怀着什么的执着和沉重,让旁观者也只能叹息。
    中村咲子正在从口袋里往外掏工具,听到太宰治的话后只是很随意地说:“好奇心有点重啊,太宰君。”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她的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抵触的意思。
    “啊呀——确实稍微有点好奇呢,因为感觉年龄差距有点大嘛。”他特意用轻松的口吻说。
    中村咲子回忆了一下,非常平静地陈述着:“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饿晕在静子家门口,她救了我,请我吃了饭,就是这样认识的。”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会就这样死掉。
    “饿晕……?”太宰治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缓缓重复着那个词,茶褐色的眸子看着中村咲子什么情绪也没有的侧脸。
    他仿佛才意识到,独自生活着长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只是因为她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的过往。
    他在奇怪什么?中村咲子反而觉得诧异,芥川不也是……?
    中村咲子轻轻‘啊’了一声,“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东西的。”她平淡的口吻就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后面就偶尔会过来探望一下,顺便做点修理工作。”她的总结总是很精炼和平静,就好像过去那些经历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如同流水一般缓缓淌过。
    在她平静甚至平淡的描述中仿佛连痛苦落下的时候也显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太宰治安静下来,长久的沉默中他无声地注视着中村咲子。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看到的比他想得更多,可是,那都已经过去了,那些过去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无论好坏、善恶,透过那道灵魂留下的似乎只有温和的东西。
    中村咲子忽然说:“不要把我想得很伟大啊,太宰君,”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安静的泛着一点笑意的眼神,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只做力所能及的事。”
    他曾经以为在那个夜晚曾经短暂窥见过的瞬间是距离她最近的时候,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从未拉近过与那道灵魂的距离。
    在他更熟悉的那段过去,在那个被黑暗和狂乱充斥着的漩涡里,她就这样轻飘飘地将所有都抛下没有丝毫犹豫的离开了。
    不满、焦躁,混合着难以描述的心情缓缓将他的内心覆盖。
    ……
    修理过程很顺利,更换了几个零件后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我简直是天才。”中村咲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十分有成就感地夸了夸自己。
    等绢川女士看到后于是夸奖她的人又增加了一个。
    夜晚,回荡着比白天更深重的寂静。
    “咲子,那位太宰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某人不在的时候,绢川女士出于好奇这样问了出来。
    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她依然感受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内心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被询问的对象正在看书,听到这个问题她稍微想了想,没过多久,从书后抬起头认真地回答道:“他是个……性格很不错的人。”
    那道声音中的真实性倒是无比清晰准确地传达了出来。
    本来想用更难听的话来描述一下太宰治有多么麻烦,不过认真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光是描述画面好像都属于限制级,而且用日语来形容也过于温和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起码在看到太宰治折腾别人的时候她觉得挺津津有味的,甚至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她忍不住偷笑了好几次,最后不得不咬着舌尖才能忍住。
    而且有时候这家伙的嘴相当毒,心情不好的时候简直像喷洒毒液一样,尤其是面对中原中也,让人忍不住惊叹原来日语还能这样组合?
    绢川女士松了口气,“这样吗,那就好。”
    就在门外不远处,一道人影安静地伫立着,一动不动仿佛影子一般,不知道出现了多久。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
    很……不错吗?
    这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评价。
    在她的眼里,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呢?太宰治此刻忽然非常想得到这个答案。
    第65章
    太宰治的睡眠时间一向短暂,甚至连续几天熬夜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直到接近凌晨才真正睡着,他是在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中醒来的。
    ……这里不是二楼吗?
    他睁开眼,缓缓将视线移向窗外,不大的窗户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隔着玻璃,外面是巨大的金色夜叉闪烁着微光的两只眼睛。
    太宰治微微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与它对视了几秒。
    类人形的异能造物就这样维持着敲窗的姿势盯着他,同时还在不间断地敲打着制造着噪音,而且看样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咚咚,咚咚。”
    有那么一秒的时间他以为是前同事杀了过来,但很快又想到尾崎红叶大概不会这么温柔。
    “……”
    这就是咲子酱说的会叫他起床吗?
    他的精神彻底清醒了。
    太宰治掀开被褥坐了起来,大概是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的原因,金色夜叉依然缓慢坚定地跟那扇玻璃窗较着劲,一副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走到窗边,与金色夜叉的篮球大小的脸面对面,它仍然举着手敲打着面前的玻璃。
    还真是温柔的叫醒方式,太宰治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有些朦胧,还没有彻底天亮透着些许昏暗,更远处的天际则被染成了珠贝母色。
    太宰治推开窗户,对着金色夜叉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巨大的异能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低头向下看去,中村咲子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水管在对盆栽浇水,只是那个力度不如说是冲水比较准确,哗啦啦的水流平等地将每一盆绿植的叶片打得噼啪作响。
    听到声音后中村咲子仰着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去。
    “准备出门了哦太宰君。”她把空着的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对他喊道。
    太宰治看了眼时间,早上6点。
    天边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有真正升起,空气仍有些带着冰冷感的湿润。
    做完一切后中村咲子关掉水阀甩了甩手,在一楼等到从楼梯走下来的太宰治后塞给他一块三明治和罐装的速溶咖啡。
    太宰治两只手都被塞满了,他微微张着嘴神色迷茫,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些让他的茫然程度加深的话。
    “金色夜叉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所以她一般把它当做人工智障使用。
    中村咲子有些不满地说:“之前还教它洗碗,结果力气太大摔碎了不少,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她还没说叫金色夜叉扫地结果连扫把也撅断的事,感觉太傻了所以不想分享。
    “……”
    太宰治表情微妙地沉默了几秒,对他来说那大概是很难想象的画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的运动装,外套拉链直接拉到顶,一低头就能把下巴塞进去,平时总是凌乱的黑发也被扎成一束垂在脑后,看上去活力十足。
    “走吧,今天要走路过去。”中村咲子率先推开大门,动作利索,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脑袋上的碎发正活泼地抖动着。
    ……
    中村咲子说的有点远是真的,走路超过半小时后太宰治忍不住问她:“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吗?平时出行不会都是靠走路吧?”
    “会被偷。”她的回答相当简短,顺便提醒道:“去晚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采购的人很多。”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在路上的时候太宰治解决了他的早餐,顺便一提中村咲子吃的是热乎乎的卷饼,微波炉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早餐吃冷食的话总觉得命很苦。
    吃到令胃难过的东西的话她也会再也无法对这个世界露出真心的笑容啊。
    直到终于看到了位于海边附近的海鲜市场时天色也彻底明亮起来,太阳肆意地向大地倾洒着逐渐攀升的热度。
    热闹的人声和海鲜特有的腥味随着风扑面而来,让人避无可避。
    一路七拐八拐之后中村咲子和太宰治站在了市场门口。
    放眼望去,数目可观的各色海产品被随意地堆放在地面或者简单的柜台,无论是采购者还是售卖的一方,都用尽了力气大声吼出来才能完成最后的交易。
    真热闹啊。
    踏进这片喧闹的画面就连说话也变得徒劳,中村咲子对他竖起大拇指。
    “你去挑吧,待会见。”她用口型说,然后换了个方向干脆地和他分开了。
    太宰治带着惊奇的表情挤入人群,很快就和这片汪洋大海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