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不说话。
    前两次的票数不相上下,至第三轮却有了变数,哪吒至此才淡淡睨了众人一眼,掩在袖下的手微抬,并指便要施出香粉。
    忽而椅上的娇丽人影却起身,缓步往台上走,杏粉色的衣裙摇曳,最终站定二人身前。
    哪吒淡笑,她就在他面前…更想用此术了。
    “谁是最了解我的人,自该我说了算,可若由我裁定,又难免有失公允。”眸光在两人面上扫了圈,云皎笑道,“这样吧,我出一考题,谁赢谁得分。”
    方才两局平手,这便是一局定胜负。
    红孩儿眉梢一挑:“阿姐想出什么题?”
    云皎抬手化出“霜水”剑,哪吒的手略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光。
    “我近来新悟了一剑招,我使上半式…”她侧目,与夫君对上眼。虽知他看不见,还是下意识眨了眨眼。
    微挑的眼尾,淡彻的眼瞳,像明珠一般勾人。
    哪吒一怔,心底泛起涟漪。
    只听她继续道:“谁的下半式接得好,便算赢。在场凡习剑者,尽可作证。”
    红孩儿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我不会使剑。”
    “我也不会。”哪吒淡声道。
    云皎不置可否,柳眉轻弯,刚走近两人,衣袖拂过哪吒手臂,蓦然被他攥住手腕。
    “夫人。”他音色微沉,“先使给我看。”
    说是看,自也是带着他这个“眼盲”之人使一遍。
    聪慧如他,今晨在云上只试过一次的剑招,早已记在心里。
    ——云皎选的,便是彼此拆过招的。
    红孩儿在一旁看着,漂亮的眼眸渐渐沉了下来。待她收势,哪吒却未松手,只淡声着:“夫人既已演示过一回,内弟自诩聪明,想必也已看清。”
    “不必再劳烦夫人。”说罢另一手揽过她的腰,轻轻将她推下台去。
    这一局的胜负,很快便见分晓。
    云皎拍手,“好好好,今天这出好戏,大家都很开心吧!差不多就散了。”
    唯余红孩儿沉默看着她。
    云皎被他这般视线刺痛一瞬,又告诫自己:他一贯是这样的,他心知她会为他心软,决不能被旁人动摇决定。
    “莲之。”众人散去后,云皎偏头,“你先回寝殿吧,我与阿弟有话要说。”
    哪吒沉吟片刻,未再推拒。
    四周寂静下来,红孩儿仍沉沉望着她,少顷,才低声道:“阿姐,你希望我输,你是刻意叫我输的。”
    云皎没否认,颔首,“圣婴,你要适可而止。”
    “不管怎么说,莲之才是我夫君。你不能当着我的面如此挑衅他。”她道。
    红孩儿心道他算什么东西?阴郁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开口却化作柔声:“阿姐……你是心觉身为一山大王,自己的夫婿也该有威严,不能任人挑衅,是么?”
    云皎被他问得心头一滞,像迷茫,像未知,“算是吧。”
    “可是阿姐……”红孩儿将声音放得更轻,“我呢?”
    他说的“我呢”,此刻不再是与哪吒相比。
    他亮出更深的底牌,“阿姐有了夫君,就忘了弟弟么?可你说过的,会永远认我这个弟弟。”
    云皎未必是重情之人,她机警,多疑,一件事若觉察不对,总会反复探寻。看似与人交好交心,实则若即若离,永远会做好随时抽身的打算。
    可她对他抱有多深的情谊,他很清楚。
    昔年她突遭横祸,有贼人要杀她,本想直接剖开她的身躯,怎知剐去鳞片后她的真身依旧坚硬,最后只得草草收场。
    云皎重伤垂危之际,是他替她赶走其他心怀恶意的妖,又是她哺血,替他熨帖了那些被牛魔王打出来的伤痕。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带她去号山疗伤,陪她上灵台方寸山拜师。
    云皎放不下这段情谊的,无论是恩,还是本该萌发的情,都不该放下。
    果然,她唇角翕动:“我没说不认。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阿弟,我永远是你阿姐。”
    红孩儿笑了起来。
    云皎却笑意稍淡,又道:“但往后,你要唤莲之…姐夫。”
    *
    哪吒并未回寝殿,而是在洞外信步徘徊。
    方才在洞内,通过山中四处栽种的莲花,他隐隐察觉了一丝不寻常的灵气波动。
    这具凡躯还是略显薄弱,他亦是由新取之的真身莲瓣指引,才使出三成力。
    但已足够。
    因那是源于云楼宫的灵力,极好辨别,他眸色浮沉。
    近来,他已摸清了大王山的地形与法阵,此刻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离山而去。
    三里外的山坳间,一名壮硕如山的金甲巨将正蹲守着。见哪吒踱步而来,惴惴不安,急急迎上:“末将拜见三太子!”
    此乃李靖麾下帐前先锋巨灵神。
    哪吒与之鲜少来往,但将帅惜才,他并不轻视对方,却也谈不上热络。昔日花果山一战,他甚至为其求过情,此刻相见却眉眼稍淡。
    他分得清谁最该死,眼下冷淡,是知晓对方受不敢露面的李靖所托。
    “三太子,李天王传…”不敢说传话,巨灵神喉头滚动,换了措辞,“李天王有一事托末将转告。他已知您与佛祖有约,将护持取经人西行,想…想以此摆脱天庭,皈依佛门。”
    “说下去。”哪吒不置可否。
    李靖近日如坐针毡。
    佛祖赐他宝塔,却又暗授哪吒脱塔之术,一具凡躯被哪吒用得与仙身近无区别。他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只得命巨灵神前来“提醒”,实为警告。
    “……凡躯终究是凡躯,您已成圣,何必屈尊至此?听说,这月余,您还与凡间一妖王交往甚密。”
    “据线报,她与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相识,西行在即,以他们的交情,难保她不会掺和其中。”
    “您既然要护持取经人,那她……”
    李靖见哪吒并无诛杀那妖王之意,心下生疑,亦觉有机可乘。他想敲打,命巨灵神可要盯紧了哪吒的神色。
    可他忘了,哪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凡人少年。
    声威震慑三界的三太子,喜怒不形于色,只哂笑一声:“线报?”
    云皎去见孙悟空极为小心,拢共才去过三回,其余时间只以玉牌相传。
    她远比外表谨慎,况且他一直在她身旁,她能被谁察觉踪迹,他最清楚。
    ——绝不该被李靖所知。
    “李靖如今倒是生了胆子,敢去佛祖面前探问。”
    哪吒是与佛祖做了约定。
    与李靖共处天庭实在够久了,起初他还有兴味,时而揍其一顿权当解闷,可随着岁月流逝,厌倦之后,他又萌生了杀意。
    塔父塔父,到底是死物。玲珑塔已快压制不住他的杀气。
    他想杀了李靖,此念日益炽盛,势不可挡。佛祖有所感应,将他再度召去灵山,命他下凡护持取经人,并暗中查访下界势起的妖王。
    但今日听了巨灵神一番话,哪吒心中微沉,忽而明白了一桩事——
    佛门既知云皎,未必不曾查过她底细,却仍派他前来。既命他来,却又让观音将金箍交予她,如此,他们互相制衡。
    他身在凡躯,便心陷爱。欲。
    因而现下,连李靖都敢反过来威胁他。
    哪吒的笑渐渐敛去。
    少顷,他却又露出了另一种古怪表情,反道:“你回去告诉李靖,云皎是我妻。”
    巨灵神怔了怔,骇然失色。
    ……什么?那还不是一般的妖王,竟是哪吒之妻?
    不对,哪吒怎么就有妻子了?
    “若害吾妻,不共戴天。”哪吒面色仍淡,可若细看,便能见凤眸深处已蛰伏着凛冽杀气。
    他的表情,也尽是杀意。
    杀意,并着极为倨傲的刻意挑衅。
    ——这世间,从来无人能威胁得了他。
    他一字一顿,森寒道:“若伤云皎,吾必杀之。”
    ……
    巨灵神就知道,世上根本没人能真正威胁到这位杀神。
    不仅没威胁到他,还反被威胁。
    巨灵神晕乎乎要回去复命,哪吒也未留他,犹自折返。
    金拱门洞内已归于寂静,红孩儿似已离开。
    哪吒并不在意云皎会与红孩儿说什么,于他而言,这些皆不足虑。
    他心念依旧:既认清想要她,无论谁对她心存妄念,抑或她对谁抱有想法,她都永远只会是他的。
    他缓步走向寝殿去,却忽听内有低语。
    是云皎在与“麦旋风”说话。
    她问:“麦旋风,你…近来怎么怪怪的?好似变了许多。”
    哪吒脚步倏顿,心中一紧。
    第22章
    “夫人,为夫伺候得不好么?”
    云皎送红孩儿离开后,折返去找夫君,却发现他并不在寝殿。
    气跑了?
    他是压寨夫君,是上门赘婿啊!他往哪里跑?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