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好巧啊。”木吒与每日放个藕人来上课的哪吒打了个招呼,也不知他本人在忙什么。
    也怪大王山太大。
    光是金拱门洞内,就有大灶房、小厨房若干。哪吒只需用香粉迷惑两个灶台小妖,就可为所欲为,畅快学习一整天。
    哪吒瞥了木吒一眼,并不觉得巧。
    他没有再多看木吒,而是眸色渐深,凝视着自云端飘逸而降的那道身影。
    第36章
    让他不再是“他”。
    “三太子,啊……还有惠岸使者,你也在此处呢。”
    来者竟是太白金星。
    木吒一贯在珞珈山清修,还不甚懂这天庭的势力分布,见对方来,心知对方在天庭地位崇高,谦逊向其施礼,面上依旧是一副茫然情状,不知对方来干什么。
    哪吒却清楚——太白金星为玉帝心腹,受玉帝直接遣使,他来,便代表着玉帝的旨意来。
    双方表面上客气见礼,暗地里却各怀戒备。
    哪吒自是提防对方不怀好意,而太白金星则是提防这位三太子会一言不合就开杀,天庭现下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千年前由佛祖和太乙真人合力炼化的那具莲花法身,已然快压不住哪吒积攒的怨气了,他先前就故态复萌了杀李靖的心思,也不知现下又将要杀谁……
    太白金星是天庭的主和派,虽替玉帝办事,却向来主张以柔克刚,每每都是笑面迎人,“三太子,老道听闻你在下界成了亲,真是可喜可贺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太白金星深谙此道。
    这下果真给木吒整不会了,哪吒却已见多,只颔首还礼:“老星君不必客套,有话直言便是。”
    “老道已得知,尊夫人乃是下界大王山的妖王,名唤云皎,当真是青年才俊,不凡之辈……”不知道也不会站在这处了。
    太白金星才向前踏近一步,哪吒面色不明,却脊背微绷,原本自然垂落的手也不经意抬起,弄得太白金星只得顿在原地,也不再寒暄:“只是三太子,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妖,按天规本不该随意踏入天庭。你当时……怎未阻拦,竟任由她……”
    话音未落,哪吒周身气息骤然冷沉,如寒霜骤降。
    木吒心念电转,他自是知情此事,当即出声维护:“老星君,此言差矣。我弟妹是应孙悟空之邀前往天庭,再者,她本是哪吒的夫人,去云楼宫也如同回自家府邸,有何不可?”
    毕竟,现如今他也住在弟妹山里,山中的日子是真滋润,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层出不穷,未曾尝过的美味佳肴日日不重,这才该是神仙日子啊……
    太白金星自然也知这理,他无意与哪吒结仇,怕得就是哪吒不说话,叫他难下台。
    幸有木吒递来台阶,他连忙顺势而下:“是极是极,惠岸使者所言在理,老道内心也是如此作想啊,只是…此事已被李天王奏禀玉帝,捅上了凌霄宝殿,着实有些难收场……不然,万岁亦不会派老道前来提醒了。”
    哪吒终于开口:“只是提醒,是么?”
    太白金星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他如今在下界应当也过得不错,褪去戎装,虽未着天庭特有的云锦仙裳,却也是极尽讲究的衣料,如此闲适打扮,从姿态看,倒敛去几分锋芒,透出罕见的温驯平和。
    但太白金星知晓这只是表象,他的底色仍是凶恶的。
    “我已知晓,老星君回吧。”果然,回应干脆、果断,甚至不当回事。
    同在天庭当值的太白金星,可太懂这位哪吒三太子了。
    他千年来不以真面目识人——就说此刻相见还覆着面具呢,看不见他表情,更难判断他的心绪了。
    他如此行事,皆因他并非心甘情愿屈居天庭,自然也不将众仙放在眼里。
    若可以,太白金星想……哪吒或许更愿与李靖同归于尽,哪怕彼此折磨至死,互不放过。
    生恩已还,又结死怨,昔年会决绝削肉剔骨的少年,骨子里是何等烈性,又怎会甘心苟活于仇人身边?
    ——可如今,他不甘心,也只能甘心。
    众仙皆知,千年前哪吒抽了东海三太子的龙筋,后又大闹了龙宫,血染百里海域,震动三界。
    彼时,四海才被天庭招安,水族势力错综庞大,虽有臣之名,尚无臣之心。尤以海中霸主龙族为首,其行事依旧跋扈猖狂,司雨行风全凭一己好恶。
    但万物终落于相生相克一道,龙族四海称王,肆虐无忌时,海畔一座关隘城镇中,却诞生了它们的克星。
    生来有神通、甚至携伴生灵宝降世的哪吒。
    乾坤圈翻江倒海、震荡乾坤,混天绫劈波斩浪、混沌日月,令海水掀起滔天巨浪,将海族杀得片甲不留。
    对彼时旱苦交织的凡界人族而言,这本是大快人心之事,怎料……哪吒之父李靖却与龙族暗中勾结,总兵府里一众海藏珍宝被揭露出来时,凡人的欢呼顷刻化作了对哪吒的唾骂。
    真相被掩埋,控诉却真实,李靖在凡人面前指认一切为哪吒贪夺,汹涌的指责比滔天巨浪更为可怖。
    之后,便是哪吒剜肉剔骨、自刎以证清白;之后,又是他意图借法庙还生,庙宇却被李靖亲手捣毁……
    桩桩件件,天庭难道不知内情吗?
    ——自然知晓。
    但是,天庭已看中了这把足以震慑海族的刀,且定要是为己所用,受己所控的刀。
    要想让真相永埋,唯有让当事人永不开口。
    若他要开口,就让他不再是“他”。
    一具剔除了七情六欲的莲花空壳,再合适不过。磨平了哪吒的怨气,他自然再也掀不起风浪。
    至于佛门昔年明明参与此事,如今却又变卦,转而相助哪吒……
    太白金星想到此处,只觉头痛更甚。只能说天机幽微,未定难定啊。
    他无意再劝哪吒,毕竟想劝哪吒听话的人可太多了,也不是谁都能做到。
    最终,他仅出于好意,宽慰了一句:“三太子,至少眼下西行已启,你受命下界,暂无降罪之忧。至于李天王那边,虽告了御状,此时仍被禁足于云楼宫,算是戴罪之身,你不必过于介怀。”
    木吒却冷不丁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锐利:“哪吒从未有罪,何来降罪一说?”
    哪吒一顿,斜眼瞧他。
    这还是千年来,木吒第一次为他辩解,而非站在李靖那边。
    “父…李天王是自作自受,有罪的是他。”
    木吒自从得知李靖竟试图寻找母亲转世之后,心底便隐隐生出不满。
    虽说他不似哪吒那般“恨”着李靖,却也绝对“怪”着李靖,原本尚算和睦之家,因其而散,母亲更是含恨而终。
    这些年过去,他一直在珞珈山清修,除却偶尔找寻哪吒,也从未与李靖说过话。但可耻、可悲的是……
    正因这么多年过去,他心底的怪罪竟已慢慢被磨平,若非再遇哪吒——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放下往事了。
    “即便他为父,也不能肆意妄为,且为父不慈,又何以求为子必孝?”木吒道。
    太白金星面色复杂,他又何尝不明?只是家事难断,纵使是神仙也难管啊。他久久难言,最终叹息告辞,施施然腾云而去。
    四下寂静起来,唯余风声。
    木吒想唤哪吒先行回山,还未开口,却听哪吒轻轻嗤笑一声。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其下那张清俊昳丽却冷漠的脸。
    “你说错了。”
    哪吒给了木吒面子,至少未当着太白金星的面反驳。
    临到此刻,他终于道:“李靖,本不堪为父。”
    木吒静静凝视着他,山风拂动哪吒鬓角的碎发,本是朗月清风的仪态,可他脸颊边却突兀地沾了些白色粉末的痕迹,几分滑稽,又难得透出一分少年的纯真。
    “你脸上是什么?”木吒不由一怔。
    哪吒微顿,顺着他的目光抬手在颊边一抹,旋即了然道:“方才为夫人包饺子,不慎沾了些面粉。”
    他的语态极其自然坦诚。
    久经沙场的统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哪吒思绪飞转,瞬间便想清楚:自己不仅要叫所有人都知晓云皎是他的妻,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爱”她。
    纵使如今这份爱意只因凡躯而生,往后他也会想尽办法,让那具并无七情六欲的莲花仙躯,也“爱”上她。
    “对不起,哪吒。”忽地,木吒却如此道。
    哪吒侧目看他,只见他面上复杂至极,并着些难堪与懊悔,一时疑惑:“作什?”
    “我…我……”
    木吒瞧着弟弟无知无觉的神色,甚至是无波无澜的,心底苦涩更浓。
    直至此刻,他才好似明悟,哪吒骨子里仍是那个心性纯良的柔软少年。这些日子来,他真切地看见哪吒对云皎的好,是真的将对方当成妻子悉心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