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三太子,日后因此被触怒……”
    但其实他不是担心云皎能“斩草除根”了哪吒,而是怕万一,哪吒感受到了她的绝情,或者真吃了亏,他也翻脸不认人……
    ——毕竟,那日五行山下被哪吒逮住时,这位杀神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浴血,血滴顺着衣摆蜿蜒落下,融入泥土,仿佛了无痕迹,可他衣袍上的血仍在往下淌。
    像是杀意凝成实质。
    杀戮过重的人,那股杀心是收不住的,所以黄风才一直怕到现在。
    “还望您能高抬贵手,放过云皎大王。”黄风终于将最后一句憋了出来。
    哪吒终于侧首,审视的目光如寒刃般落在他身上。
    这只小黄鼠精,除却当初借他之手潜入大王山外,之后便再无交集。
    此刻哪吒对他有所留意,也是因为发觉——这小黄鼠精竟是真关切云皎的。
    懦弱之间,又生出难得的孤勇。
    这一丝难得,比千年前李靖那始终如一的虚伪懦弱,要强上些许,竟让他心底泛起微澜。
    他眸色微动,倏然问黄风:“你倒是有些道行,可想成仙?”
    这鼠精虽在灵山脚下修行,修得却非佛道,难怪不受看重,被遣了棘手之事,却有些情义,可堪成仙,总比李靖好。
    黄风一时愕然,没想到三太子会突然问这个。
    哪吒沉吟着,想起昨夜李靖所为,不过是被禁足在云楼宫心存不甘,心胸狭隘,认定一切由他指使,竟想先对他的莲花身下手为强罢了。
    千年前,千年间,乃至如今,李靖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好巧不巧,他亦如此。
    “取经人将至黄风岭,我有一计……”哪吒缓缓启唇。
    *
    木吒客居外,竹影疏落,草虫低鸣。
    红孩儿把玩着手中的锦囊,时而日光透过修竹,也在其上绣纹间撒落斑斓光色。
    修长手指来回摩挲上面的绣纹,饶是知晓云皎不会刺绣,此物非她亲手所作,他依旧极为珍视。
    阿姐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极其珍视,就如珍视阿姐本身一般。
    少顷,红孩儿眸中闪过晦暗,抬眼,瞥见客居那扇紧闭的木门缝隙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出。
    是那只小白鼠白玉。
    白玉还是鼠样,甫一窜出,豆眼对上红孩儿在暗处的灼灼目光,下意识要往回窜,被红孩儿掌心一道炽热灵光险些打中,不敢再动弹。
    红孩儿并未立即理会它,视线仍牢牢锁在那间客居前。
    ——他早打探到,那凡人“莲之”是黄风献上的。今日恰逢黄风来大王山,他本有意寻个由头会会黄风,却不曾想有意外收获。
    黄风径直来了“莲之”这位师父的客居。
    黄风、莲之、以及莲之师父……眼下再加上个许久毫无所察、不甚中用的白玉,这几人之间,藏着什么关联?
    白玉瑟瑟发抖,触及红孩儿看他的眼神,其中含着审视,含着愠怒,还含着……某种似已觉得他无用的冰冷思量。
    完啦!
    片刻后,客居的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黄风果然从其内走出,见红孩儿在外,不由微微一怔。
    紧接着是木吒,也似有诧异。
    而后……红孩儿蹙眉,莲之为何不在?
    “圣婴大王。”黄风率先颔首施礼,目色好奇却又自然,“你怎么到此处来了?”
    木吒对外说的是他这个“忘存真人”喜静,特意择了处僻静之地,往日几乎无人来此。
    木吒便也随之施礼,并未多言,静观其变。
    红孩儿见状,很快调整好神色。若对方是演的,他自也不能露馅,“我本是来寻你的。”
    “我?”
    “我记得你有一项绝学‘三昧神风’,与我这火乃是相辅相成之势,你既来了山中,正好与我切磋一番。”红孩儿话音一顿,再问,“哪知你脚程快,追你半晌,才要赶上,又眼见你钻入一道结界中,不见了踪影……”
    是了,红孩儿跟随至此,却发觉此处有极为强悍的结界。
    木吒此刻解释道:“是我不喜人打扰。”
    红孩儿笑了声,“听起来,黄风与这位真人倒是熟识。”
    木吒微一蹙眉,明了这小牛妖心思缜密,并不好糊弄。
    “不然,真人怎会独独放他进去,却将我拦在门外?”果然,红孩儿言辞犀利,直接堵住了可能的托词,“总不能是察觉了他的气息,便网开一面,又与我不熟,将我拦住。”
    实则是红孩儿自行隐匿了气息接近,此刻却倒打一耙。
    不过木吒也未现愠色,很快舒展眉眼,还有几分温润慈悲相。
    待红孩儿冷冷问出下一个问题“白日上课,莲之如何不在”时,他顺势接话,佯装苦恼:“唉,他呀……他今日有些事耽误了。”
    红孩儿果然警觉,“何事?”
    此刻的木吒心已麻木,他完全是复述哪吒方才预料后的托词:“这…这……大王若心存疑虑,凭我三言两语,恐怕也不足以叫你相信。”
    木吒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哪吒的声音,还有他突如其来对黄风的一句“我有一计”
    ——那又是另一桩令人头疼的事了。
    但上回黑风怪是如此,这回又是如此,他唇角微抽。
    总觉得弟弟变成莲花,会结莲藕后,心眼子也多了。
    “不如,随我去看看吧。”见红孩儿眼中的狐疑愈浓,木吒引导道。
    第40章
    莲之,绝不可留在阿姐身旁。
    误雪去忙了。
    云皎又喝了两口茶,想来是天凉喜温的缘故,她才渐渐喜欢上了热茶。不再多想,她吩咐麦满分去将红孩儿找来。
    刚起身,却见误雪和麦满分去而复返,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古怪之色。
    误雪:“大王,郎君他……”
    麦满分:“大王,圣婴大王他……”
    云皎:?
    还以为是一件事,哪知属下汇报来是两件事,她的好夫君此刻正占据着灶房,看样子正在大展身手,而她的好弟弟正随着夫君的师父在山中“闲逛”。
    这都什么和什么。
    云皎见识过夫君那歹毒的厨艺,反之,红孩儿却很有厨艺天赋,许是会操控火术的妖自会掌握火候,红孩儿做饭很好吃。
    所以该做饭的不做饭,该上课的不上课——玩角色扮演互换呢!
    她心中好奇渐起,左右思索,最后吩咐道:“叫圣婴到灶房找我。”
    而后她也一拂衣摆,溜去了灶房。
    *
    好奇如细藤缠绕心头,云皎穿过临水回廊,绕过嶙峋山石,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小灶房出现在面前。
    里面唯有夫君一道修长身影正在忙活。
    说是“忙活”,但他脊背挺直,行事从容,甚至颇有几分游刃有余,整个人看起来仍是赏心悦目的娴雅。
    灶膛里火光跳跃,炊烟袅袅升起。
    云皎与身后的误雪交换了一个眼神,误雪会意,留在门外等候。她便独自扬起盈盈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夫君,做什么…好吃的呢?”停顿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她的本能。
    哪吒听见了熟悉的、尾音总会下意识往上勾的娇哝声线,心底总不免温柔一分,回头去看她。
    但他没有回答,面上难得一分赧然,像是不愿她知晓。
    这般情态果然更激起了云皎的好奇心,顷刻就跑至他身边,即便被他揽住腰肢,仍要探头往他身后张望,“你在……煮饺子?”
    饺子的卖相看上去不是很好,但看得出用心,他非常努力包成圆圆润润的,只是根本没掌握包饺子的技巧,只得硬生生团在一起。
    哪吒低应了一声:“嗯。”
    云皎仰头看向少年,才发觉他不是真的游刃有余,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对眼前之事的严阵以待。
    再用余光环视周遭,倒是一贯地极爱干净,所有厨余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台面连面粉的细微痕迹都找不到,真不知他方才是如何在此“大动干戈”的。
    哪吒见她越看越靠近,轻轻将她推开些许,提醒道:“夫人,水正沸着,小心些。”
    云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我还怕这个?”
    ——她可比他会做饭!
    哪吒面上晕染的薄红更为明显,在她抬眸凝注他时,他适时躲开了视线,犹自将饺子盛出来。
    显然是很含蓄地要邀她品鉴。
    至少是熟的。
    美色当前,云皎乐意“试毒”,反正也吃不死,她耐心等待他取瓷勺,舀起一个,还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云皎微微张唇,接受了他的投喂。
    “如何?”哪吒问她。
    她仍含笑,神色未变,“你尝尝。”
    哪吒有一分迟疑,不是迟疑自己不敢吃却喂给她,反而……
    这些日子来,他确在潜心学习包饺子,从起初连面皮都擀不好、到饺子才下锅就全散了…再到如今,总算是像模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