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便顺势说了些凡人的修行法门,与自己所能企及的境界。
    本也是随口应她,却不料云皎对此事颇为认真,甚至想要探查他的经脉。他微微一怔,仔细分辨她的神色,这次看见的不是提防,而是一种难得的关切。
    “夫人?”他略有不解,“你是……真想让我修行的?”
    凡人与妖,终究不同。
    即便云皎不会因此轻视他,在哪吒心中,也不曾觉得她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可云皎却道:“你想做的事,只要与我说,我便会让你做,只是不要过问大王山的事务,其余,我不会阻止你什么。”
    “你要治眼睛,便去治。”她确实不解,“你想修行,便好好修行——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
    这的确没有什么。
    但哪吒静默一瞬,心底竟真泛起浅淡涟漪,不萌生于方才暗潮汹涌的博弈,却在她如此轻巧坦率的话语里,悄然搅起了风浪。
    眼盲是虚假的,可被蒙蔽了双眼,却是真的。
    想要恣意行事是真的,可“想要”本身,却几乎在千年时光中化为虚假的。
    “是。”他敛下眸光,也掩下翻涌的情绪,“如夫人所言,这并无不妥。”
    云皎笑笑,见他如此敛藏的神态,只与他又絮语些旁的。
    月下暗香,彼此执手,心怀各异。
    *
    翌日,天庭的赏赐果真如流水般送来大王山,霞光瑞气几乎映透了半边天。随礼同至的,还有一枚来自黄风的传讯玉碟。
    云皎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误雪白菰分立她两侧,见她负手而立,在金拱门洞前主持大局。
    待恭贺黄风成仙后,她话锋轻转,顺势问道:“黄风兄,此事确然叫我惊诧,起初为何毫无风声呢?”
    一有风声,便是直指大王山。
    悬浮在半空的玉碟中传来黄风的声音,语气还算镇定:“云皎大王,这也是事急从权。我从灵山下界,确也承蒙大王教诲。若非大王提点,彼时,我也难想到通过‘金位之人’孙悟空传信。”
    “天庭的法旨一到黄风岭,说要渡我成仙,我便想到了大王……往后,我不在黄风岭,手下小妖也尽归大王调遣。”
    这是要将整个黄风岭也交到她手上的意思了。
    云皎不置可否,浅浅一笑:“近来叫我惊诧的,倒不止你一人。山中发生诸事,亦来了不少新人,其中一位……还是你亲手送到我眼前的。”
    ——莲之。
    黄风闻言似是一慌,玉碟那头传来轻微吸气声,“大王,这……”
    “哦,还有一位。”云皎又故作恍然,“‘忘存’也是我托你寻来的,你说你,你二人既是故交,要私下见面,又何必瞒我?”
    黄风更加慌乱,“大王,这是我考虑不周……”
    既成了仙,他却还是这样谨慎胆小,而且他还主动托了好处给大王山,也不知究竟是怕谁。
    云皎静默一瞬,从他支吾的反应里已能看出——两人必有其一,有疑。
    究竟是莲之,还是莲之的师父;
    亦或是,两人都不简单。
    他不会也不敢吐露真相,但那二人都还在她眼皮子下,总有人会先露出破绽。
    云皎又再度说了一番祝贺他成仙的话,两人便算客套寒暄完。
    误雪清点此番天庭送来的赏赐,也啧啧称奇,不免道:“无论如何,这些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若不是实打实的好处,而是实打实的伤害,云皎根本不会去天庭,而是杀去黄风岭了。
    黄风背后之人,很清楚她的性子。
    “大王,瞧着不少都是云楼宫送来的,礼印是云楼宫的徽记……”误雪又凑近她低语,“大王此番见到了那哪吒三太子吗?”
    与此同时,云皎的夫君正斜倚在洞门边望着她。
    晨光将少年雪色的衣袍镀上朦胧金边,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
    她复又挂起平日里慵懒的笑容,满不在乎般道:“自然见了,英姿不凡,神威悍然,出手倒也大方……”
    哪吒见她走来,顺势伸手牵住她,“听起来,夫人对他有所改观?”
    “你很在意?”她立即反问。
    他一顿,见她一副等他接话的模样,反倒坦然点头:“自然,为夫唯恐夫人被传闻中容色昳丽的哪吒三太子迷了心神,忘了自己的正头夫君。”
    云皎被这番直白的应答噎住,却从不羞赧,眼眸一转,唇角微弯:“那还是比不得夫君惊为天人的姿容。”
    “如此最好,夫人亦惊为天人,与我正是天生一对。”
    “哼,说得不错!再夸我两句。”
    二人说笑间,步入洞中,穿过缀着明灯的长廊,光线自暖色转为更加白炽的光,几日里没停过闹腾的赛太岁哼哧哼哧跑来,连丸子头都跑乱了。
    “云皎娘娘,我要向你告辞了,改日再来找你玩!”
    这几天,云皎安排了麦乐鸡陪他玩,这小白狮子狗玩得还算尽兴,唯一叫他有些郁闷的是——
    “你家的‘薯条’也不知怎的,蔫头耷脑,起初还会与我拌两句嘴,这两日是整个躲起来,没个鼠影的……”他嘟嘟囔囔,率真表达着自己的不快。
    被他点名的白玉实则并未消失,此刻正趴在白菰肩头,只是因太像衣裳上的雪球才被忽略。
    白玉有气无力,幽幽道:“是你眼睛不好使,我这不是在嘛?”
    其实白玉很想逃,要不是红孩儿的咒术时刻耳听面命,如悬顶之剑,眼下他也不会现身。
    至于为何不出现呢?
    ——当然是因为另外的杀神他也惹不起啊!真叫红孩儿发现了杀神的秘密,他只会死得更惨。
    恨,好恨下咒的牛!鼠鼠落泪,在白菰肩上不安分地磨蹭着他的玉臀,只盼有人早日发觉他的惨状,替他解咒。
    “啊,哈哈哈!”才注意到他的赛太岁发出两声讪笑。
    白玉悲愤道:“哪只鼠会和猫玩?!”
    赛太岁一脸无辜:“我不是猫啊,我是金毛犼。”
    云皎若有所思看了白玉一眼,察觉他神态紧绷,的确与往常不同。
    白菰嫌弃地将鼠拽下来,勒令道:“再在我身上乱蹭,我就把你丢出大王山!”
    鼠得空一溜烟跑了,转眼消失在角落里。
    “云皎娘娘,那我就先回麒麟山啦!”赛太岁再度道。
    云皎思绪被打断,她点了点头,将腕上的紫金铃取下还给他,“好,我让麦乐鸡送你。”
    这几日,云皎试过了紫金铃的威力,确然是灵威震撼。
    神仙的灵宝拥有无上造化,在西游世界,打架绝不是只拼武艺的事,还得火拼法宝,且讲究相生相克之道。
    不然那些有背景却无甚修为的小妖,怎么能在西行之路上拦住孙悟空?它们往往都是被夺了法宝,就被一招制服了。
    若她与哪吒赤手空拳打,只拼武艺,因已通过藕人熟悉了他的招式,若顺利,或许还能一招制敌。但除此外,哪吒还有三昧真火,还有诸多灵宝傍身……
    可怜他们师门都是单干,武器都是自己找的。
    云皎琢磨着她也要再多炼化些灵宝,以后打不过,就疯狂丢法宝!
    “好,云皎娘娘回见啦~”赛太岁又从误雪手中领了不少土特产,神情欢快,与她挥手道别。
    云皎颔首,目送丸子头离去。
    这日云皎仍与红孩儿去了武场,哪吒知晓她在操练什么,因此心下发闷,明明表面上她已对“哪吒”没了敌意,行动上却一切照旧。
    ——她特意将红孩儿留下,是为了寻获化解三昧真火之法。
    她始终不允许自己有软肋。
    夜里,云皎尚未归,哪吒已替她温好了茶,静坐桌前,目光淡而沉地落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的小白鼠身上。
    他不说话,哪怕是他自己放进来的。
    白玉当然也不敢说话,此刻他该说什么,唤对方“三太子”,然后大呼救命?恐怕不会救他,会连鼠带牛一起杀了。
    好在紧张窒息的气氛并未维持多久,云皎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夫君!”
    云皎从天庭送来的法宝里挑出了不少好东西,白日已分发给下属,自也少不了夫君的一份。
    她爱赚钱,也喜欢法宝,却从不吝啬,这是笼络人心之术,也是豁达之举。
    毕竟长生不老,也难保没有意外,今日好活今日活,大家一同好活,不然来日法宝用不上了,该如何是好?
    “不知你惯用什么武器,明日你再随我去挑。”她如常凑近他身侧坐下,抬手递出一物。
    衣袖滑落,露出掌心的一顶白玉莲花冠,质地清透,雕工精细,莲瓣层叠如云生雾绕,中间嵌着枚淡金色的灵珠,光华内敛。
    叫他看过后,她便往他头上比划,“先看看这个,合不合适你……”
    看得出她对自己选的礼物颇为满意,桃花眼微弯,眸色皎亮,精致的眉眼在灯下愈发妍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