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群体里会过年的,只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着不找猴哥回来,大抵还是因既定的剧情未到,进度条原来也有冷却期吗?
    孙悟空本爱热闹,自是应下来。
    “好!”
    两人就这样哄好了自己。
    “猴哥喜欢吃什么?”云皎眨了眨眼,又问,此刻语气终于暖了些,“今年年夜饭,我下厨哦。”
    孙悟空金眸一转,师妹不多操心他的劫难,他自也不会鲁莽冲撞了她的劫数,彼此照应着,都知晓对方在走自己的道,便是好事。
    他笑嘻嘻应:“多来点桃儿——天冷,大王山应当没桃儿,花果山还有,届时俺老孙带去!”
    哪有叫客人自己带东西的,但他们本是师兄妹。
    云皎便道:“那我给猴哥做桃子蛋糕,包好吃的。”
    “好嘞!”
    二人寒暄片刻,约定好过年事宜,这便道别。
    一个往山头钻,一个往海边去。
    *
    哪吒忧心夫人察觉端倪,先一步回了大王山。
    却不知云皎并未径直折返,而是又去了趟流沙河。
    冬日的流沙河着实寒风猎猎,岸上枯蓬被风刮卷,在空中打旋,河面冰封,水位也早已下降,不少河滩已裸露出来。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此河宽广无垠,若非是冰封之景,当是浪涌如山,波翻若岭,凶狂非常。
    云皎双手掐诀,如拈花变换,少顷,一股比河冰更凛冽的寒气破空而出,直击冰面,冰层应声碎裂,投入深河,直至河底开始卷起滔天海浪,将冰搅浑一起。
    此等破冰之法,与她打架的方式如出一辙,蛮横,直接,不留余地。
    待冰层尽数与水融在一处,她方收掌,掌心的灵力变得和缓,呈现出水族御水的游刃有余,令河水逐渐变得柔和。
    河浪一股股往上拍,凝着温暖的水汽,如此一来,小妖们冬日来洗衣亦不会着凉。
    云皎目光微凝,忽地发觉滩涂上被水流冲出一块莹白物件,再定睛一看——是块白玉玉佩。
    手腕翻转,那玉佩便凌空飞入她掌心。
    白玉温润,雕作如意云纹,边缘镶嵌细金丝,虽只是件佩饰,无甚灵力,但玉质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流沙河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贵重的玉佩?在河里掉了多少年了,但若真是很多年,沙僧应当早就发现了吧。
    云皎一时想不出缘由,索性掏出自己的玉牌,传音给孙悟空:“猴哥,我在流沙河岸拾得一枚玉佩,你先前从此经过,可有印象,见过有人落下么?”
    对面传来孙悟空略显仓促的回应:“啊?哦…哦,玉佩,俺老孙想想……那小猴儿,莫要爬去你老爷子的头上!”
    还有其余嘈杂的声响。
    “大王大王,快同我们讲讲取经的故事!”
    “大王!吃桃,刚摘的新鲜桃子~”
    “要不要尝尝新采的椰露,大王,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听得出,猴哥这会儿很忙。
    云皎默然一瞬,孙悟空也确然玩嗨,回她:“小云吞,俺老孙无甚印象。”
    “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他一声而已,此处人烟稀少,但又不是无人区。
    许是哪位路过的显贵吧,人,仙,妖,都有可能。
    云皎不再多想,因玉佩华贵,恐旁人随意捡走,干脆在原地留下一枚传讯铜牌,便于失主寻回,这才收起玉佩离去。
    复归大王山,果然不到一日光景。
    而夫君也果然在洞门口等她。
    云皎微微一怔,头一次没有如常般扑进他怀里,却也是走至他面前,替他拢紧裘袍,“冬日风寒,夫君不必在外头等我。”
    手还未放下,被他轻轻攥住。
    她仰头,见少年盯着自己,这双曾经因不可视物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却是生得那般好看,不知从何时起,总是只倒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她听见他低声道:“天色渐暗,我心想夫人总该回来了。”
    意思是并未等候太久。
    云皎轻叹,“你啊你……”
    也不怕冷死……
    不对不对,避谶避谶,云皎对自己心道。
    他的手尚且冰凉,却想将她的手捂热,将她两只手都揣进裘袍里,领着她往洞内走去。
    云皎未拒绝,但等误雪迎来,她还是使了个眼色,让夫君先离开。
    哪吒也没拒绝。
    白菰的身后事,尚有许多需要与误雪交代。二人一直商议到深夜,最后起身离座时,云皎见误雪的神色极其黯然,眼尾殷红,似将要哭出来。
    这让云皎第一次心生一丝难言的无措。
    因她不知如何安慰误雪,也因当时……她也想不到如何安慰白菰,更因,她竟无法像她二人一样,悲戚、难过、伤感挚友的逝去。
    虽可往生,但别离亦是发生。
    她静静注视着误雪,张了张唇,最终也只能说出:“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明日你同我去后山,我们替白菰选一处风水宝地。”
    “好,大王。”误雪拭了拭眼角,也未再多言。
    云皎回了寝殿。
    自从夫君与她同住,她总能在殿内嗅到各式花香,夏是莲,秋是丹桂、金菊,亦或是秋海棠。
    而今寒冬百花凋零,殿内点的是安神香。
    听闻门扉轻推的声响,哪吒偏头,迈步转过屏风,见云皎似在出神,他上前将她轻轻揽过,按坐在案前,替她斟了杯热茶。
    “夫人……”他不该得知她今日经历了什么,又想不动声色宽慰,便轻声细语。
    哪知云皎开口便道:“今年猴哥也会来大王山过年,山里应当会挺热闹吧。”
    惯常三分含笑,音色寻常。
    哪吒一顿,又听她问:“夫君,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式?我做给你吃。”
    细听之下,她语气里还有几分非常不想他做饭的警惕。
    他微微凝噎。
    思绪随着她的轻声话语飘荡,哪吒心想,同月饼一样,其实他并未尝过太多凡界的菜式。
    虽然,五谷食粮,向来是凡人立世的根本。
    但彼时,凡人们总觉得他“异于常人”,天生神通,便不将他当做凡人对待。
    无论是曾经的爹娘,亦或兄长。
    他便也如众人所愿,鲜少出现在人前,那时他会在哪儿呢?看天,观海,或独对明月,见碧色长空,见波澜壮阔,见明月高悬。
    却唯独,不见人间烟火。
    凡世灯火长明,夜夜如是,可属于他的那一盏明灯,只在心中,不在眼前。
    少年沉默良久,最终,唇角翕动:“……饺子。”
    云皎也默然下来。
    夜明珠的柔丽光泽落在她脸庞上,容颜精致,尤是长睫如蝶,不时颤动,哪吒渐渐发觉她的心绪并不如面上镇定。
    她又在不自觉地隐藏着什么。
    他轻叹一声,倏尔提议道:“皎皎,我们去赏月?”
    云皎抬眼,又轻眨了下眼,眸中果然闪过璀璨的光彩,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是心动。
    她确实笑了起来,却又摇头:“外头太冷啦,你受不住。”
    哪吒起身,将裘袍重新披在身上。
    “夫人若想,为夫当作陪。”他只道。
    云皎凝望他片刻,笑意未淡,跑去又取了件披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直把夫君裹成了个粽子。
    她又偏头想了想,怕他待会儿还会冷,索性给自己也披得厚厚的,一张脸几乎包裹在裘衣绒毛里,才重新冲他眨眼。
    “走吧。”
    *
    临近年关的冬夜极寒。
    山巅之上的风更是凛冽,云皎思来想去,将披着厚衣裳、几乎抱不下的夫君“扛”去了中秋所建的观月台。
    她的确是想出来散散心,夫君愿作陪,她亦开心,作为回报——必定会给他选一处挡风之地。
    但待这时,心思恍惚的云皎才蓦地反应过来……
    为何她不能直接施法挡风呢?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下,少女笑声清脆如铃,很轻,却很好听。
    哪吒还揽着她的肩,垂眸看她,“夫人,在笑什么?”
    云皎摇了摇头,未语,只牵紧了他的手,将温热的灵力渡去。
    哪吒也顺势微微俯身,以便更好借着月色,看自己的妻子。
    清冷的月光未能减去她秾丽容色半分,反而为她莹润的肌肤渡上一层微光,杏眼桃腮,盈盈柔艳,整个人仿佛被月色浸透的暖玉,生出温润光辉来。
    中秋那夜在此发生的事,于他而言并非太愉快的回忆。
    即便他一贯心知云皎聪慧,但那是他头一回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只将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柔弱对象。他轻易做出决定,对她的预判仅有一步棋,却未将她当成纵览全局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