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前,年节的雏形初现,却还是以祭祀为主。蛮荒的岁月,尚鬼重祀,辞旧迎新的欢愉远不及后世浓烈。
    木吒在珞珈山清修千年,远离凡世,但在大王山这数月来,他觉得他那不是“清修”,是“苦修”。
    好想过年啊,山中小妖一个个都可兴奋了,木吒心中满是羡慕。
    “据说,山中会燃爆竹,放烟花,还有舞狮和打铁花。”木吒试图怂恿弟弟去为自己说情,言语间充满憧憬,“你见过没?你定然也没见过,小妖们还说大王早年埋下不少屠苏酒,极为香醇,我真的很想尝尝,哦对了,除夕那日还要吃年夜饭……”
    哪吒瞥他一眼,打断道:“我夫人问过你想吃什么菜么?”
    “还有这等事?”木吒瞪大眼睛,愕然道,“我不知晓。”
    哪吒淡笑:“毕竟你是外人。”
    留在大王山过年作什?
    “啊啊啊,哪吒!”木吒“泪目”呐喊。
    分明是哪吒自己要换躯体才惹出来的事,最后苦果却是他来承担。
    此事争不出结果,不了了之。
    白玉始终蔫蔫地躺在自己的窝里,见木吒劝不动哪吒,转而悲愤拂袖离去,它方才抬了抬眼,眸色一凝,似下定某种决心。
    它想求木吒一桩事……
    哪吒的眼风却正顺着木吒的身影扫来,惹得它哆嗦,但它知晓,哪吒是不会帮忙的,此事若想成,唯有拜托心软的木吒尊者。
    第57章
    化解病厄,超脱寿数。
    白玉才踏出门,就见赛太岁蹲守在廊前,惹得他大惊失色。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薯条,快来玩!”赛太岁兴奋招手。
    白玉心底只想——该死的丸子头,早不来晚不来,非挑我有事儿的时候来!
    奈何丸子头只是眼瞧着小,听云皎说它实则是个上古神兽,力大无穷,快如闪电,瞬息就到了白玉面前,一下就将它拎起。
    恰时,云皎也走了回来。
    白玉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别的救星,只得朝她大喊:“大王,救救鼠啊!”
    但它确是个会识人的鼠,早知云皎就不是当救星的性格,哪怕它很想对方是。
    云皎是回来找夫君的,闻言,驻足瞧了它二人一会儿,眸色晶莹,似被吸引。
    片刻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俩还挺合拍啊~”
    被赛太岁玩。弄的鼠:……
    木吒生怕云皎即刻就将他赶出去,甚至不敢与云皎对视,仍得了她一个怒目的眼神,溜得更快了。
    云皎进殿后,白玉被赛太岁扛在肩头,带去前山玩。
    白玉心事重重,垂头丧气,半句话都不想说。
    赛太岁皱皱鼻子,凑近问:“你有事儿吗?”
    “与你无关,你个傻猫知晓什么?”白玉凉凉道,只觉这种事告诉它也没用。
    它想找木吒,带它去一趟珞珈山。
    云皎显然是个修道的人,万事皆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她认为这便是白菰最好的结局,可它不信,也不愿白菰就这样离开。
    听闻观世音菩萨最是慈悲,佛言涅槃,往生亦求,可今生未必不能重生。
    它想为白菰,求一求菩萨。
    “哼。”赛太岁见它这般瞧不上自己的模样,小脾气也上来了,“爱说不说,届时可别哭鼻子找我帮忙。”
    白玉讨厌猫,长得像猫的狗也讨厌,它也哼一声,“放心,绝对不会。”
    另一边,云皎进了偏殿。
    火灵石散发的循循热度充盈殿内,将一间寝殿烘得暖洋洋的,橘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烛火都柔和了几分。
    夫君正倚在藤椅上,闭目浅眠,身上搭着一条雪白的绒毯。
    少年郎姿容俊逸,却因寒气侵体而面色苍白,总带着几分孱弱。
    但实际上,他并未因此消瘦,平日里也能吃能喝,身形依旧修长挺拔,那条绒毯搭覆在他身上,反倒更衬出他肩宽腰窄的好身形,不臃肿,也不空落。
    是故,云皎才没有急着去找忘存真人的麻烦,好歹等到了年关。
    也是因此,她时常困惑,为何他的身子总不见好?为何他的命星日渐黯淡?
    云皎轻步走到他身边,顺手替他拢了拢绒毯。下一瞬,却被他微凉的大掌捉住手腕。他的手心贴住她的手背,以一种完全包裹的姿态,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没睡?”
    “嗯。”
    云皎顺势坐去旁边的圆凳上,另一手摩挲他手背。
    她显然在思索着什么,哪吒便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听她说起打算:“待年后,我会另外替你寻一位高人调理,那个忘存让他走吧。”
    没用!
    都不是“忘存真人”,而是“那个忘存”了。哪吒瞧着妻子面上流露出的气愤,饶是她喜欢隐藏不好的情绪,可这般别样的“真切”、“生动”,又令他受用。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被她敏锐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云皎疑惑。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便不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反而攥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用灵力细细探查他的经脉。
    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妖怪寒气侵体,用上好的火灵石便能治愈,即便凡人身躯脆弱,也不该如此难愈。
    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哪吒观其神色,她仿佛就要发现什么。
    于是他启唇:“夫人?”
    云皎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他。
    “能否先不叫…我师父离开?”
    *
    大唐始初,小年的概念在民间尚未完全普及。
    大王山也只是简单操办了小年,重头戏都留在除夕那日。
    放眼望去,山中一派喜庆景象,四处编挂红绸,彩带在寒风中猎猎飘扬,带来融融暖意。廊檐下高挂崭新的灯笼,还未点亮,已透着节日的欢欣。
    远远近近的山头上,都有小妖们在忙碌地装饰着各自的洞府,偶尔传来几声嬉笑,又被山风送向远方。
    热闹的景象会感染每个人的心,满目的赤红,不再是妖怪们惧怕讨厌的血色,而是一种象征喜庆与希望的颜色。
    除夕那日,云皎清晨便带着小妖们祭祀,不止凡人喜欢搞这种把式,实则妖怪们也喜欢,不过妖只敬天地,只因天地灵气孕育了这个种族,它们有自己的祭祀方式。
    篝火将大王山主峰的山顶点亮,群妖望天拜地,叩诵群山。
    四处也是薪火燃燃。
    如此景象,云皎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尤其有猴哥在,云皎心情更好,上回中秋猴哥来时,因他要陪着师父,难以撒了欢地玩。这次,云皎还带着他将整座大王山逛了个遍。
    自然,夫君他也是很想来的,但云皎心疼他身子欠佳,不想他多走动,连除夕的灶房活动都没让他参与,叫他在暖殿中好生休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如此安排完,夫君面色更差了。
    除夕那日,云皎一忙就忙至了傍晚,难得空闲的时候,她带着猴哥去自己的藏宝阁挑东西,宝阁一开,总说自己很贪婪的妖王面上却很无所谓,倒惹得孙悟空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般多,俨然是龙族的习惯。”
    上回看见这么能囤的,还是东海那一家子。
    孙悟空也不忸怩,由着师妹给自己挑,果然又是一身亮晶晶。
    桀骜猴王穿着锦红直缀袍,发冠缀明珠,腰间佩碧玉,脖间腕上还满挂金钏珍宝。
    袍子鲜艳如火,配上璀璨饰物,自是意气风发。
    云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鼓掌赞道:“猴哥,太俊了!”
    给孙悟空也夸到位了,他也豪爽道:“小云吞,年后你来花果山玩,俺老孙还有不少好宝贝!统统送你玩儿!”
    不行去东海再弄点。
    实则孙悟空这次来,已是带了礼的,他在五行山时便说要给云皎补上新婚贺礼,过年来,按凡界的习俗也不得空手来。
    虽然五百年前花果山被烧过一回,但那同样曾是凡界威名赫赫的山头,早年孙悟空与诸多妖王结拜,更有无数小妖王意欲结交这位猴王,天灵地宝亦是流水般送到了花果山。
    于是,云皎的藏宝阁也因此多了个小山堆。
    眼下云皎也笑得眼睛弯弯,“好呀好呀,有没有亮晶晶的?这些我都看腻了,想要新的。”
    东海定然有很多,届时她去薅一把。
    孙悟空再度心中暗道——
    果真是喜爱亮晶晶的龙。
    “整片海都任你挑!”孙悟空午间喝了点酒,此刻飘了。
    云皎更飘,“那我要将海里的亮晶晶全弄来!”
    “一定!师兄带你去挑!”
    “好耶!”
    无人在乎那片海到底是谁的。
    一番须菩提祖师听了都要连连叹气、再嗔两句“两个不驯逆徒”的对话结束后,云皎又在心里想,其实,她本还想带猴哥去参观下她的痛屋,但毕竟那是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