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的劫,便是这样逃不开,这孩子,还没闯祸就自己撞枪口上去了。
    这般想着,思绪又转回那可恶的木吒身上。
    倒不全怪他来了大王山,又阴差阳错将红孩儿引去了珞珈山。他会来此,按这个世界的玄学说法便是“缘法使然”。
    却不知是与她有缘,还是与……
    她捆他,果决利落。
    原因无他,一是的确觉得他不够光明磊落,二是——
    这已很显而易见,他是黄风找来的,夫君也是黄风找来的。
    他定然知晓某些内情,而她的夫君曾为他求情。
    那么,夫君是……?
    第63章
    是莲之,不,是哪吒。
    彻夜难寐,哪吒在出门前发觉阎王的踪迹,那阎王竟然直接跑来人间看麦旋风,着实胆大,但不知出于何等心态,他将麦旋风短暂交给了对方。
    毕竟如今,麦旋风已不会受阴司煞气影响。
    而后,他转身往珞珈山方向而去。
    这具凡人之躯已然撑至尽头,煞气如寒锋利刃,不断在血脉中翻搅,割裂着骨肉。
    如今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七情六欲,却在某一刻,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千年前,拖着一具狰狞的嶙峋骨架,一步步往东海畔走。
    彼时,他不愿与污浊尘世为伍,也不想在这世间留下什么。
    那段路,很长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如今的路却比那时更长,向死而生,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桎梏;跳下去的不是海域,而是盘踞着无数窥视之眼的深渊。
    那些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犹如跗骨之俎,又伸出苍白的手来,意欲将他拽入更深的黑暗。
    他们说,哪吒,你不再是哪吒。
    你不必再做哪吒。
    凭什么?
    哪吒感觉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喉中黏着鲜血,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嗬嗬的气音,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血腥气包裹着他,萦绕在眼前,像是那些手仍在不停地拖拽他。
    他微微蹙眉,甩了甩头,要将这些念想全部驱逐出脑后。
    紧接着,他抬眸,瞧见了那个自己找寻的人——
    一袭红衣,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随时会迸出火星的红孩儿。
    对方来得匆忙,一身衣袍尚且湿漉漉的,长发也都黏在面颊上,但看见了他,掌心一抬,一柄猎猎火枪便化于手中。
    “你究竟是谁?!”红孩儿冲他怒喝道。
    哪吒挑眉,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风动,他巍然不动。
    “区区一个凡人,如何能行八百里,如何能独自出现在这里?!”
    哪怕喉中尽是血气,哪吒的声线仍是稳的,沉沉吐出几个字:“与你何干?”
    “我绝不会让阿姐再受你蒙骗。”红孩儿被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枪挑如龙,直刺而去,“——我要杀了你!”
    哪吒仍未动,眼未眨半分,直到枪尖逼近眉心,他徒手截住那杆长枪,翻腕一推,枪。尖错开。
    手腕翻转间,枪。尖被迫偏离方向,被他掌心暗劲一带,红缨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倒转方向,直直转刺红孩儿。
    “你——”
    对方出手竟这般游刃有余,红孩儿目眦欲裂,后撤半步,双掌运劲,咬牙硬生生夺回长。枪的控制权。
    哪吒顺势收手,轻蔑地嗤了一声。
    两人再度拉开距离,他才开口:“红孩儿,我与夫人之间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打着‘为你阿姐好’的名义,可究竟有没有不轨之心,你最清楚。”
    “就此收手。”他音色冷下,“我不杀你。”
    “——否则,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此行,他就是专程来找红孩儿的。
    无论如何,一切是他与云皎之间的事,红孩儿却屡次三番仗着义弟的身份越界。
    云皎纵容红孩儿,因对方是阿弟,可对方何止想行阿弟应尽之责?
    夫妻之间的事,又岂容对方一再插手?
    犯的错,他认;任何事,云皎要如何处置他,他也认。
    但当由他亲口告知云皎。
    红孩儿,不配。
    红孩儿眸色阴沉,死死盯着他,他能感受到这凡人的濒死之象,可即便如此,竟仍是临危不乱。
    且枪上燃的三昧真火,神佛难挡,这凡人却能信手格挡。
    这一刻,他头一回感受到对方身上爆发出骇人至极的威压,但他不惧,为了阿姐,他无所畏惧。
    “好…好,那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看招——”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王,岂会被三言两语的挑衅唬住,就算对方再强,红孩儿依旧干脆利落地出枪。
    他确是气愤极了,那珞珈山的龙女发觉了他的踪迹,竟敢拦他,打不过便耍起赖来,让观音出手。
    而且……
    红孩儿思及一事,眸色沉了沉,那龙女比之敖烈,容貌与他阿姐更像几分,也难怪昔日赛太岁会错认。
    珞珈山自成困阵,他被龙女和菩萨联手锁在莲花池里足足十余天。那水便是观音玉净瓶中水,压制了他体内的三昧真火,棘手至极。
    最后,他将池子打出个洞,放走了满池鲤鱼,才趁乱脱身。
    木吒,白玉,连着这所谓的莲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诡计?
    红孩儿与对方战作一团,见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直刃长刀,刀来枪往,不可开交。
    他怒道:“观音为何要给麦旋风甘露水,你们又为何要拦我?”
    他已然想通,观音要拦他,无非是怕暴露山中潜伏之人的身份。
    木吒是个蠢货,阿姐早疑对方,上元之后便要将对方赶出去;何况,仲秋之时,阿姐本就要这么做的。
    既然木吒注定要走,却还拦他去报信——
    必定是山中,还藏着更大的人物!
    “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究竟意欲何为?”
    哪吒长刀横去,以刀身截住枪尖,冷硬的兵器碰撞发出“铮”一声鸣响,倒并未如所言那般招招致命,更多是格挡,只是想打晕对方罢了。
    听闻红孩儿所言,他便知,对方还未探查到更多。
    他道:“我自会与夫人解释。”
    红孩儿却不依不饶,杀得双眼血红,暴喝一声,长枪又一次破空。
    枪势锐利,三昧真火缠绕枪身,如火龙直扑对方面门,那柄长刀却转腕横砍,一个使枪蛮力无边,一个使刀锋锐利落。
    最后,那柄长枪再度袭来,哪吒眸色彻底冷下,已失了耐心再与他纠缠,掌心运力,极烈的炎炎烈火顿时划破长空,一招将其逼退数步。
    红孩儿瞳孔骤缩,愤怒道:“你是哪吒!”
    世间还有谁会使三昧真火?
    红孩儿一向对此技艺颇为自傲,也知当世会以三昧真火御敌的,除他之外,唯有天庭的哪吒。
    是他!
    电光火石间,红孩儿联想到诸多端倪,所有线索串联成线——此人虽用着长刀,却对枪法了如指掌,反有操控之态;明明是个凡人,身上却杀气冲天;还叫什么莲之……
    莲之,莲之,好一个莲之!
    红孩儿踉跄,还要上前,哪吒微微蹙眉,强行施用的灵力让他呕出一口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那柄长刀刃口却已直指红孩儿喉间。
    红衣染血,如浅痕染污,晕成诡谲的墨色。
    与此同时,混天绫从被风鼓动的长袖间飞射而出,便要缠去红孩儿身上。
    红孩儿侧身要避,目光偏转间,倏然瞥见下方山崖上那道雪色身影。
    他大喊:“阿姐!”
    如活物般灵动的混天绫,腾在空中,竟霎时停住了。
    *
    云皎行至半途,便见天际被染成迷朦的烟红色。
    似晚霞,似火光,更似极为炽热的灵力激荡。
    是有人在斗法。
    鬼使神差地,她敛去周身气息,未发一言地往那处靠近。
    空中果真有二人在缠斗不休。
    待她再近些,便见她那向来孱弱的夫君,昨夜还吐了血的夫君,此时一身杀意骇然,红衣染血,周身还萦绕着浓郁的煞气,如气雾般沉沉,掩都掩不住。
    是他,正与红孩儿斗做一团。
    呵。
    云皎头一回在心里感受到自己真切的冷笑,是他,是哪吒。
    烟霞是赤色,那少年衣袂也是滴血般的赤色,红得刺目。
    她比红孩儿更快感知到这股熟悉的灵气,她已几番探知过:起初捡到哪吒的莲瓣、云楼宫见过他的真身、凌霄殿外他还用某个藕身与她假惺惺道谢……
    哦对了,她还打过“哪吒”呢。
    她在打藕人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云皎脑子里飘过一个问号,又有很多个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对应着平时的点点滴滴,她骂哪吒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她给他看哪吒闹海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