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保证了永远不会离开她,待她心神有所松动,又坦白这样一件事,让她“难退难进”。
    很有心机。
    又真像传说中的判词一般,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竟真敢承认。
    敢承认这件事,敢承认每件事,无惧无畏,坦荡告知。
    “用凡躯现世,一则为暂脱玲珑塔之法,二则是莲花仙躯无情无欲,唯有杀念,长此以往,我会失去所有的心绪,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他不想如此。
    在他尚能分清想与不想之际,他选了“不想”这个答案。
    “但当我占据凡躯,却发现,那具原本的身躯中仅存‘六欲’,却无’七情’,凡人的肉身薄弱,我便索性将欲炼化,融于仙身之中了。”
    三界之内,凡有灵之物,皆有七情六欲。
    喜、怒、忧、思、悲、恐、惊,本是与生俱来的情感,他却没有,难怪平日反应平平,在爱。欲一事上倒是很执着。
    再结合方才他所说的“控制不住杀念”,他更是远超她所想的危险。
    云皎侧眸睨他:“所以,即便回归仙躯,你也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哪吒音色略有艰涩,但依旧坦然,“……是。”
    云皎点了点头,语调拖长:“哦,那你对我,是因欲生…念啊。”
    那份坦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凝视着云皎澄然的眼眸,他良久才开口:“我认为,是因欲生情。”
    “你想,但不算。”云皎摇了摇头,“事实就是你只有欲,没有情。”
    哪吒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可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淡然,并没有任何纠结此事之意。
    对她而言,或许夫君就是夫君,只要她想,就仍可以是她的夫君。
    她不在乎对方对她是爱、或是欲,“拥有”远比“真心”重要。
    但她若不想……
    说着“他所想”不算,可她甫一开口,“她所想”与他而言就变得极为重要,成了煎熬的审判、成了悬于他头顶的利剑。
    哪吒还欲说些什么,云皎微微抬首,了解完前情后,她紧盯着他:“还是如方才那般,我问,你回答。”
    “你是何时杀了麦旋风?”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刚来大王山时。”
    “我才将它送去你身边时?”云皎补充。
    他承认:“是。”
    “你为何要杀它?”
    这下,哪吒微有默然,这个缘由,如今细想来,竟会有些模糊,“方便行事。”
    云皎依然替他补充:“因为彼时,你才来山中,还想探查,而它是我送去你身边的第一只妖。”
    “……是。”
    云皎瞧他这副模样,唇角极淡地浮现一抹笑,似嘲,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她没忘记他说的是“曾杀过”,便又问:“那你为何又想将它救活,又是怎样将它救活?你所谓的救活,是否扰乱了它原有的命数。”
    “夫人与我说,无妄杀戮,是自毁。”
    “千年前,我自刎东海前,已是亡魂之身,却得莲花仙身脱胎重生。至此之后,由我杀死的妖,本该魂飞魄散,不再轮回。”
    “可彼时我并非仙身,麦旋风的命轨由此错乱,它滞留在地府,我便去地府将它带了回来。”
    云皎瞧他低垂的眉眼,几分“温驯”的样子,“还有呢?”
    哪吒微怔,“我已为它划去生死簿上的名字,从此,它超脱生死之外。”
    云皎稍微沉默了片刻,她极缓地眨了下眼,忽而问他:“那它被你杀死的时候,害怕么……它会难过吗?”
    哪吒的怔愣更深,抬眼看她。
    这是他曾问过她的话。
    云皎也怔了怔,重归理性的问答,“所以,先前你不是走火入魔,是被地府的煞气侵体,也才因此命星黯淡,呈现命不久矣之象。”
    “在中秋前后。”她略微思索,“去之前,你已经打定了所有主意。”
    她与他说“滥杀无辜是自毁”,在这之前。
    他下定了决心不再无情无欲,不愿再做杀神,抛却凡躯,带着他原本的六欲回去莲花仙身。
    哪吒垂首,低声道:“是,都是我决定的,都是我做的,我都认。”
    他早知要付出代价,被煞气侵体的那段时日如万刃加身,加之剥离六欲的痛,但他都认。
    他不想做受人摆布的藕人。
    他也做好了往后的打算,他要用一具能够长长久久的仙躯,与云皎长相厮守。
    云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麦旋风,它知晓自己曾死过?”
    哪吒:“它知晓。”
    云皎没再问了。
    她瞧着面前的哪吒,容色太过秾丽,瞳眸太过纯粹,叫他仍会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还能看出极其执着的意态。
    她揉了揉眉角,暂时不太想看他,偏过头去,只道:“好累,我睡了。”
    他纯粹的眸色间显出愕然,薄唇微启,似还想追问。
    她便道:“你还要说什么?哪吒,若此刻我要你走,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掷地有声。
    “若我强行将你赶走呢?”没等他回话,云皎已自顾自接道,“你仍是不会走,你赖定我了。就算我现在将你捅上几刀,你说不定都能冲过来抱住我,说你不肯走。”
    “就算我号令让满山妖兵将你驱逐,你说不定都能领着天兵打回来。”
    “就算,我非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她眼里从起初就没有笑意,此刻自然也没有,极其坦然地陈述事实般,“你死了,做鬼说不定也要对我死缠不休,我死了,你也要去找到我的转世。”
    这就是他说的他罪该万死,但他不会死。
    哪吒的目光凝在云皎妍丽的面庞上,仿佛真在脑海中勾勒那番景象,要将她的模样一点点在心里描摹下来,刻在骨子里,他这下挑出她的错处,“我不会杀你,怎样都不会。”
    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莲花仙身,杀她是会让她魂飞魄散的。
    云皎又想了想,那他也不会就此收手,定会有其余打算。
    果然,她见他颔首,回应了她方才所有的猜想,笃定道:“是。”
    ——是绝不会放手。
    云皎的眸光也因此久久凝在他身上,半晌后,她轻嗤了一声。
    细枝末节处,已见真章。
    虽然他言语间轻描淡写,可极浓郁的煞气侵体,绝对是如刀割剑刺般的体验。他能忍,甚至还强行压了下去;剥离六欲更不必说,那不是那具莲花仙身的欲,他要强行换渡过去,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尽数是酷刑,但他依旧敢如此做,还下了决心要回来大王山。
    明明仅是短暂半年的相处,她竟也能这般了解他,甚至还知晓他也看出了她又在试探,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些打算。
    “你好大胆子,你真是好大胆子。”
    他还真有,他还真敢。
    他敢说这些,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敢做,也敢当,还敢谋划事后的安排。
    云皎不想再与他说什么,此刻与他争斗,不过是自损力气,她也有另外的打算,眼下要养精蓄锐。
    “我要安歇,别再打搅我。”她为今日所有的对话敲锤定音。
    这下,哪吒微有迟疑,旋即又很快向她靠近,企图上榻去搂抱她,云皎方才阖眼,又极快睁眼,指尖一推,叫他顿在原地。
    她动用了灵力,不再似从前怕伤到他而小心翼翼,虽未有当即要与他殊死相搏的念头,但哪吒看得懂她未尽的意思。
    云皎也在想,实在可恶极了,她施的同心咒也不在他这具身躯上了。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身躯的压迫感不再那么强劲,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张略显狭小的藤椅上。
    “夫人,睡吧。”他道。
    云皎懒得搭理他,已重新阖眼。
    这对哪吒而言也是默许,默许他退让,但暂时容他留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她听见他走向藤椅时衣袂窸窣,知道他去了何处。
    明了他让步的姿态,云皎在心中思索了更多。
    *
    云皎体内有一半蛟的血脉,蛟善于潜匿,是故,她也善隐匿之法。
    昔日,她也是由此推测出血脉的。
    翌日清晨,因着足足睡了十几个时辰,云皎精神很好,但没有顷刻睁眼,长久的习惯让她知晓哪吒会醒的比她更早,往日他还会先替她选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此刻,他不动,是在按兵不动。
    云皎在心里暗骂一声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旋即并未拖沓,有意施法,看看能不能避开他。
    没想到真能。
    于是云皎又想,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也别想看透我!
    她犹自往西牛贺洲而去。
    除却大王山,云皎在西牛贺洲另有洞府,紧挨火云洞边,是昔日她拜师学艺,偶尔暂歇之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