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
    “没什么。”孙悟空仍看哪吒不爽,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皎却仍在暗暗思忖,她是没想过还可以找师父帮忙,对于孙悟空,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自小,说要相助于她的人,太少了。会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更是没有。
    至于哪吒……
    其实云皎还想说,她也没想着这是算计哪吒,便更不会想到要利用师兄和师父——对哪吒,这很显然是阳谋,不是阴谋,那个死莲藕精他非赖着不走啊!那他就留下来,戴罪立功!
    她确有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一边脑子里能筹谋这些,一边也能以更乐观的想法去看待所有磨难。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待解决。
    既然孙悟空都这么说了,云皎几番思索,当真头一回求助他:“猴哥,我确有一事相求,想让你替我去趟地府。”
    她真身残缺,不能离魂太久,也不曾与阴司之人打过交道。孙悟空如今有取经人的身份,反而可谓是三界无有不可去处。
    此举自然是为了麦旋风,她又将此事告知孙悟空,并道:“圣婴将此事禀报于我,说是麦旋风与阎王交好,我想,阎王或知道些内幕。”
    哪吒说是它的魂魄滞留在地府,被阎王看上收留。
    诚然,阎王有可能喜欢上一只大型犬,麦旋风又是天生富贵命,命里吸引贵人,乍一听没任何问题,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更像是它的命轨早被人安排好了,一环扣着一环。
    最爱干这事的,几乎出自同一手笔的放大版——就是西行取经。
    每一难,都有神仙或菩萨提前安排好一切,要让取经人明悟或这或那的道理。
    天道如棋盘,众生便如棋子。
    “好,俺老孙替你去问上一二。”孙悟空见她神色凝重,自然应是。
    云皎还觉得那狗子是个比她还心大的,前日瞧见她把木吒都抓了,这两日身后还有个误雪一直跟着它,也能在外头溜达到现在!
    盘问它一事自然仍要做,就怕届时它也稀里糊涂,哪吒则更像个人机,问他什么就是“对对对,我做了”,真让人想把他电源拔了。
    第三方取证,此事究竟如何,总会水落石出。
    “多谢猴哥。”她紧接着便问,“你那儿又究竟出了何事,与圣婴有关?听你说是法宝有了异动,依你看,若我前去,可否能处置?”
    方才听猴哥说呢,是从前红孩儿给百花羞防身的法宝不甚对劲。
    此事,云皎自然有印象,昔日白菰因观音禅院一事,调查追踪至波月洞,红孩儿相助于她,才有了这场渊源。
    “俺老孙也不好说,那公主只说法宝不灵了,而且是那奎木狼才走就不甚灵便了。俺老孙一想既是熟人的东西,来大王山问上一趟也不费事儿,就来了。”孙悟空眨了眨眼,“不是说这世间事皆有缘法嘛?或许也是红老弟与取经有什么缘呢。”
    有的,猴哥还真猜对了,不愧是聪慧的猴哥。
    不过,云皎看着他这一身极亮眼的袍子,心知是猪八戒去花果山请他,他便干脆穿着身帅衣裳往回寻师父的,好似还特意去东海梳洗了一番。
    此番,还来了趟大王山。
    她福至心灵道:“猴哥,你这身可太俊了!”
    “嘿嘿,还好还好。”
    “红孩儿回家了,短时抽不开身。”云皎心中还暗忖着,既然奎木狼已离开,百花羞为何还要法宝?
    但这般想着,面上,她道:“我随你去趟便是。”
    她想到,昔日,白菰曾求助过她。
    希望她能帮帮百花羞。
    世间万事怎得不是有缘法呢?哪吒让她知晓在意,白菰让她明悟别离,她与白菰的缘,仿佛在此刻又短暂相续了。
    孙悟空点点头,云皎这便要随他离开,哪知他忽然将她扯得更近了些,最后交代了一句:“无论如何,他很危险,万事当心。需要俺老孙的地方,不许不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哪吒。
    哪吒用真实身份现身,这事在云皎看来还没完,在孙悟空看来自然也如此。
    云皎凝望他,郑重点头:“好。”
    师兄妹俩一对视,想法既已趋同,这就协定好了,但嘴两句哪吒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孙悟空撤下结界,又朝哪吒招招手:“那边那朵老莲花,你上前来,俺老孙身为小云吞的兄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哪吒一听喊他“老莲花”就黑了脸,这分明是在说他比云皎年岁大不少。
    再看云皎,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叫他想忍,又不那么愿意忍。
    正欲要发作,云皎竟挑衅般朝他扬了扬眉,笑得很是明艳动人,他倏然收声,只默然走去孙悟空身旁。
    “你先唤俺老孙一句大舅哥来听听。”孙悟空环臂伫立,悠悠笑着,“从前你都没喊过呢。”
    从前看他讨喜,孙悟空从不为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哪吒。
    哪吒起初心有抵触,让他喊孙悟空这个始终被云皎放在心上的猴子“大舅哥”,凭什么?比红孩儿更可恨的猴子。
    但转念间,他又豁然开朗,正因孙悟空再可恨,也不过与红孩儿一般的身份,兄长,弟弟,又算什么?
    “大舅哥。”哪吒淡笑,“先前夫人说你不喜‘哪吒’,我便并未告知。如今既已说开,我与夫人婚约属实,自当唤你一声大舅哥。”
    孙悟空没想到传说中的哪吒还挺能伸能屈,也是,他都能装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还能操控一百零八个性格叵测的藕人。
    实乃心眼子太多。
    哪吒又看云皎,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云皎虽仍是似笑非笑,却站在了孙悟空一边:“我‘师兄’他是最不喜哪吒,但你起先未表明身份,如今才来解释,仍是你错。”
    哪吒沉默了下来。
    这是他与云皎做夫妻以来,头一次,她没再维护他。
    “你说,是不是?”云皎问他。
    甚至,她想听他在外人面前认错。
    彼此之间说过许多次“同进同退”,起初像是一句场面话,但后来,云皎开始学着他的模样去做,她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人,反过来让他沦陷其中。
    但如今,她不再愿意这般做了。
    可他已不是沦陷,而是深陷其中。
    哪吒第一次在心头感知到了后悔的情绪,就算没有七情,认知正如此告诉他,可他却分不清是因坦白而后了悔,还是因做了错事而后悔,亦或者,是因太晚察觉自己的喜欢而后悔。
    “小妹夫,你怎得不说话了?”孙悟空故作疑惑道。
    良久,他抬起眼眸,定定望向云皎。
    “……是我错。”他不再纠结是因何而后悔,他既然决定坦然,那他便纯粹地面对这一切。
    是他错。
    “是你错。”孙悟空盯着他,复述一遍,语气沉沉。
    哪吒并不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难辨。
    云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孙悟空语气有异。她微蹙长眉,才欲出声,孙悟空先行道:“小云吞,你交代的事,俺老孙这便去办。”
    “你不与我同去波月洞吗?”云皎诧异。
    “那处既已无危险,俺老孙相信你,你我分头行动,也好早叫你的事水落石出不是?”孙悟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也不瞒你,眼下,俺老孙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
    说罢,他驾起筋斗云,身影矫健,瞬息便化作了天边一个小点。
    云皎张着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方才了然他对白虎岭的事仍是在意的,于是也不再劝,何况劝也没影了。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哪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余晖下,残阳如血,一袭玄衣的身影高大挺拔,他本是能叫人一眼瞩目,如朗日耀眼般的身姿,此刻竟似明珠蒙尘,显得寂寥。
    但见她看来,他很快锁定了她的目光。
    “随我同去。”想了想,云皎道。
    危险的人物,不能三番两次将他独留在大王山。
    他唇角翕动:“好。”
    云皎又让他稍待片刻,她去洞府中取一物,等她再出来,仍是那般,她的身影才稍现,他便看来。
    “夫人取了何物?”
    “一本话本子——”云皎下意识回,旋即又反应过来,“谁准你问了?”
    从前与他日日聊天,习惯难改,怎得就这么顺口接话了!
    他极淡地笑了笑,似乎就因她这么一个微末的举动而心情转好。
    云皎打量他片刻,飞身踏上云头,示意他跟来。她不再刻意与他呛声,心中尚有诸多疑问要寻个答案,是故才叫他一同去。
    首要的,自然是方才察觉的异样:“方才猴哥……”
    才开口,哪吒已会意,坦然相告:“孙悟空疑我纵火烧了花果山,杀了他的猴子猴孙,但我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