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一事,已能看出无缘;
    今生强行相续缘分,也是不欢而散。
    云皎听闻这一句“人妖殊途”,不知怎得,忽想到哪吒还是莲之的时候……他也问她,若他百年故去,她会如何呢?
    她至今没有确切的答案,或逆天而行救他,或顺应天道为他敛葬。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他又抛给她一个更大的难题——当他是个三界凶名昭然的杀神时,她又该如何呢?
    但好在,云皎也不纠结于未定的答案。
    百花羞说得坦诚,言辞却隐忍,想来即便曾有过夫妻情分,也早在这十三年的禁锢与恐惧中消磨殆尽,不愿再与奎木狼有任何瓜葛。
    昔日,白菰或也看出她的情绪,白菰一贯对诸如此类之事敏锐。
    云皎索性一挥手,将法宝上的妖气驱散。
    但将法宝重新归还百花羞,却见她仍面罩愁云,并无多少喜色。
    云皎神色微动,问她:“公主将归故国,为何仍有不安?”
    百花羞看她少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大王是妖,许不通人事,此次归家,与我而言,并算不得喜事……”
    云皎偏头,愿待下文。
    “我既离家十三载,身陷妖洞之中,清白名声恐是早已毁于一旦,归国之后,父皇母后或怜我遭遇,然满朝文武,市井之民,又当如何看待我?”
    “与妖邪为伍,与妖邪无异。”话语至此,她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世人皆畏异类,摒除异己,我以此等妖异之身回国,等来的,无非是窃窃私语、指摘非议。父皇母后生养之恩未报,如今,我还要反累其名,令之蒙羞……”
    她轻叹一声,似已觉得自己何等不堪,咬着唇,下了决断:“我已想好,回宝象国后,便向父皇请旨削发为尼,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可稍全王室颜面。”
    在她眼前,仿佛已有了那一幅凄惨余生的悲画,因而惊惧,眉宇惊愁。
    云皎静静听完,拨弄了一圈手中金戒,想到的仍是白菰,忽而却又想到哪吒。
    有一日,她曾与哪吒有过一番类似的房中戏言。
    众人乐见菩萨玉像高设堂前,高洁无暇;又暗盼摔落泥沼,染尘蒙垢。
    有人在盼,但总归会有人想要将它重新捧起来,拭去尘埃,挣扎着要让它重回高堂神座,令其重焕光华。
    就算,没有一人如此想。
    自己也要做那第一人。
    她方才开口:“你所虑无错,见你落难,世人未必会因你难过,为你怜惜。”
    百花羞一听,更是潸然泪下,以锦帕掩面。
    云皎又道:“说不定,此刻正如你所言,那些早在心底嫉恨你出身高贵、容颜出众的人,已在得意忘形,盼着你颓然而归,就此一蹶不振,恨不得你永远活在阴影之下,再无翻身之日。”
    百花羞怔然,抬眼看她。
    “你如今这般憔悴之态,又遂他们所愿,躲入空门,自认妖邪,灰暗度日,便是他们最想看见的。”云皎话锋一转,“可你为何要遂他们所愿,为何要如此言之?”
    “大王……”
    “你当好好活着,昂起头颅,比从前更鲜丽照人,让所有人看到,你历经磨难,依旧是明珠,是美玉,是宝象国的三公主。”
    明珠蒙尘,拂去便是,美玉染垢,涤尽便是;
    本是珠玉,又何惧尘垢?
    百花羞紧紧握住玉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眉心的愁绪虽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惊惧已消失大半。
    那双圆润的眼,因坚定而微亮起来。
    “大王,您说的对……”她唇瓣轻颤,“我、我不能自甘堕落,不能叫他们看了笑话。”
    她站起身,对云皎深深一礼:“多谢大王点拨之恩,我知晓日后该如何做了。”
    云皎颔首,未再多言。
    云皎会如此说,自然是她会如此想。
    但她的想法藏得极深,有时连自己也无法感知到,更像一种求生的本能,她要往上生长。
    是白菰的遭遇,是白菰的离去,才渐渐让她明了心中的想法,又在此刻学会了该如何相劝百花羞。
    拜别百花羞,山林另一处,哪吒并未与瑟瑟发抖的猪八戒、沙僧二人站在一处。
    那人似乎也在暗暗思考着什么,一时竟是出神着。
    云皎无意找他话事,径直找向的是猪八戒那厮:“好你个猪刚鬣,就是你把我猴哥气跑的!”
    猴哥推面前,万事以猴哥当先。
    “啊?”猪八戒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想到白虎岭一事,才明白云皎为何问责,苦兮兮朝她作揖,求饶道,“大王,我与翠兰一事,彼时还特意同你说过的,你怎么丝毫不怜我呢?”
    云皎哼了一声,“你也说是与翠兰之间的事,你抱怨猴哥又算什么事?”
    “那总归与他有几分干系,若不是他从福陵山将我强拽走,我又何必与翠兰分离?”
    云皎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劝人耐心已在方才耗尽了,此刻直言骂道:“好你个蠢猪,呆货!你事事怪在旁人头上,便日日生怨怼,你怎得不想是自己技不如人,怎得不想自己为何会在福陵山遇上翠兰?”
    他本是戴罪之身流落凡界,身负使命,受观音指点留在福陵山的。
    若非身在福陵山,又怎会遇见被强盗打劫的高翠兰。
    猪八戒一呆,好似已想明白了些许,张着嘴,颤巍巍道:“这、这本是我的劫……”
    “算你还有一分悟性。”云皎手点猪头,点得他猪脑一晃。
    他又哇呜叫起来,“我堪不破这劫,我不要取经,为何又非要我——”
    “你说你不要,那我现在一脚把你踹晕,把你扛去灵山,你待如何?”云皎不想再听,“无非是你法力太低,打不过旁人,还不晓得提升修为,早日得道,一天天的瞎抱怨,给你能的!就朝亲近之人撒气!”
    “我、我……”最后一句点上了正题,猪八戒一双猪眼红了。
    他是将孙悟空当了大师兄,当了亲近之人,却因此口不择言,将猴气跑了。
    猪八戒心里有愧,跋山涉水去找孙悟空,又挨了孙悟空的训,几番下来,仍未理清这桩事。
    “大王,俺老猪错啦!求您指点,该如何补过哇!”
    云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眉眼却凶狠:“我看上去很闲吗?指点你,你交学费了吗,欠我的八十八头猪还没还呢!等你去了西天回来也得给我养猪。”
    哪吒见缝插针道:“我监督。”
    云皎瞥他一眼,复又转回看猪八戒:“与其问我,你不如直接去问猴哥,我猴哥猴美心善胸襟坦荡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为难你——也是你有错在先!你就受着就行了。”
    哪吒:……
    第70章
    夫人,你在害怕我。
    猪八戒哼哼两声,声音渐低,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他暗下决心,等孙悟空回来定要好好赔个不是,于是往夜空中看去。
    同时,云皎也仰首凝望天穹,她亦在思索,猴哥怎得还没回来呢?
    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猪身上,在猪发呆不知在想猴哥还是翠兰之际,递给他一本装帧精美的话本子。
    “这是……”猪八戒怔了怔,一双大耳朵像风扇似地煽动起来。
    虽问,但他的手已诚实接过书,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云皎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是误雪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由误雪撰写的《猪刚鬣与高翠兰》定制本,年前就完成了,但一直没时机交予这只猪,托她下回见了取经人带去。
    若非是误雪精心所著,她只会直接丢它脑袋上,哪会像如今这般:“等等,你先净个手,给你全身施个净身决,别亵渎了误雪的大作!”
    她一边说一边已施法起来。
    猪八戒也连连应声,将书捧着,“好好好,这是…这是她专门写给我的……”
    “是啊。”还誊抄了一份给高翠兰,那份,误雪已送去给对方了,“误雪说,取经路遥,愿你以此书暂解寂寥,权当慰藉。”
    猪八戒起初一目十行,复又小心翼翼逐字逐句,最后,连下一页都不舍得翻开,将书整个合上了,紧紧拥在怀中。
    “我、我要慢慢看,取经路漫漫,我每日只读一页……”
    云皎凶他:“你给我小心点!若将书弄皱了一角,我定不饶你!”
    “好好好……”
    两人说着话,忽地在此处沉默了一瞬,半晌后,云皎轻叹一声:“所以说,猪刚鬣,你身边有这么多对你好的人,关切你的人,你要看见呀,别辜负所有人的好心。”
    “……”猪八戒沉默无言,似深思,又似含着苦涩。
    云皎已无意再劝,言尽于此,今日她劝过了百花羞,又劝猪八戒,用完了她今日所有的功德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