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凝望他,眸色愈发沉。
    她抬手,指腹正好戳上他掌心软肉,带着一丝泄愤意图,用指甲抵按下去,甚至渗入一缕灵力。
    他微微蹙眉,如针刺的锐痛自掌心蔓延,却未发一声。
    “你实在可恶。”云皎道。
    就知道他留有后手,若她今日不施压,还不知要瞒她到何时,口口声声说要坦诚,可他总归会权衡什么要说,什么不该说。
    “是我错。”他从善如流接道,“是我可恶。”
    他实在可恶。
    他分明深知如何让她放不下他。
    是了,他还曾特意问过她——夫人,你是不是很喜欢“玩”?
    只要他永远藏着需要她探究的秘密、怀着需要她征服的反骨,她就永远会被他吸引,向他表露占有的渴望。
    云皎将那枚金戒取了回来,哪吒眸色微暗,却干脆地伸出手,等她为自己戴上。
    她捏住他的手指,恨不得用力掰折,但见他一副毫不怕痛的样子,顿觉索然无味,将他的手拍开。
    “夫人?”哪吒略有诧异,侧眸瞧她,她竟是无意为他戴上的。
    “是你蠢还是我蠢?”云皎将戒指拢入手心,看着他轻嗤一声。
    她本是早猜到此物用途,全怪他当日用了那不正经的迷香,扰她心神。
    一旦此事说开,她立刻就能想到他究竟用了多少回,每一次她要厘清事情脉络时,就会受他迷惑。
    实在太不要脸,她竟也真次次中计了。
    “此物乃佛门用以约束你的,我给你戴上,岂不是替佛门行事?若来日,佛门以此操控你,让你来反攻大王山,我不就成三界第一蠢蛋了!”
    戒指她是要收走保管的,但若给他戴了,她便是愚不可及。
    她早看出,此物不过是经了她手而已,如何驱使尚且未知,此非是助力,实为隐患。
    但哪吒便是真蠢吗?并非如此,他只是——真心不愿她害怕。
    云皎无语感慨:“你也是真没招了。”
    哪吒见她将戒指藏于袖下,忽地要去牵她的手,她要躲,又见他好似真是神色凝重,最终由了他去。
    他抬手,将侧几上的一只小檀木盒子凌空取来,将戒指放入其中,“夫人当心,我已说了此物见肉生根。”
    “……”
    好像她眼盲了,丝毫瞧不见他方才的“装模作样”。
    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甜头,哪吒轻捏她掌心的软肉,微微冰凉的肌理如玉细腻,又让人忍不住想捂暖。
    他搓了会儿她的手指,蓦地又问:“夫人既怕我,而我的确只有六欲,倘若有一日,我当真反过来伤害了你呢?”
    云皎的瞳孔骤然幽深,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一时间,哪吒竟无法看透。
    他心知自己胆大包天,又忍不住这么做,想从她口中祈求一份更深的承诺,想要占有她更多的真心。
    明明她惯于在感情上思之甚少,但此刻,哪吒的视线凝注在她面颊上,发觉她似乎想了很多。
    但她并未说话。
    他犯下杀孽,如何能讨要更真切的爱意,哪吒垂眸,勾缠着她的小指,最终道:“我明白,是我行了凶,让夫人知晓了我的恶意,也终究……让夫人怕了我。”
    云皎闻言,手指微动,将手从他指间抽离。
    他抬眼看她,沉重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很久很久。
    两人几乎挨在一处,一同倚在桌案边,呼吸相错,彼此间的空气却是静谧无声的。
    “你与麦旋风说过对不起吗?”良久后,云皎轻道。
    她停顿一瞬,音色愈发清晰,“其实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它。”
    哪吒微微一怔。
    见他垂着眸,她便微微俯身想去探寻他的神情,他却又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云皎的眼神更加复杂,心头沉沉。
    这两日,她确然想了太多,他是个危险的存在,意味着失控与变数,但她不能随意处置他,缘由太多,她已在心底一一剖析过。
    与他生死相搏,是意气用事;将他驱逐,是纵虎归山。留下他,尚有一本万利的机遇,无论于她,还是于大王山。
    况且,她想要他。
    所有的缘由相加一起,足以让她将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
    ——唯有麦旋风,它是无辜的。
    可只有哪吒错了吗?云皎与他对视着,忽而又道:“是我将无辜的它送去了你身边,派它监视你。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险,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图,最终导致它丧命。”
    麦旋风是她的手下,听令行事,它法力低微,如何能与哪吒抗衡?
    而她身为大王,面对来历不明的夫君,却未能多存一分警觉。
    “是我识人不清,错下决断,将它置于险境。”她唇角翕动,“我也欠了它一个道歉。”
    是故,这两日,她虽说着要盘查麦旋风,却头一次没有强令误雪立刻将它带回,而是纵着它先在外玩耍。
    “若你亦觉得它是无辜的,与其在此向我道歉,不如去问问它,它原谅你了吗?”云皎偏头看他,“哪吒,这是你教我的,凡事不仅只以利弊权衡,还要去感受,去理解。”
    她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一切以大局为重”,但同时,她也不可以忽略麦旋风。
    哪吒彻底愣住了。
    灯下,少女容颜明媚,明珠的晖光晕洒在她面颊之上,肌肤细腻如半透明的暖玉,着实丰姿冶丽。
    但那双桃花眼,从前虽然澄澈,清艳,却总含着薄淡的冷。
    此刻,她仰头看他,与他对视着,眼底如坚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动,流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悲悯。
    无论学什么,云皎总学得很快。
    她实在学得太快了。
    当他还只将“爱”用以她身上时,她已然懂得举一反三,将“爱”生涩地去惠及所有人。
    第71章
    借刀杀人,用的仍是他这把刀。
    这一夜,彼此各怀心事,又好似在无声中逐渐趋同。
    最终,仍是各睡各的。
    云皎发觉自己已很久没单独睡了,实在是舒坦至极。
    身下软榻绵软,她睡得很香,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醒。
    哪吒自然便是先“醒”的那一个。
    藤椅狭窄,本就睡得并不舒适,何况他心绪翻涌,彻夜难眠。见时辰差不多了,大王山众人应当都起了身,他轻轻下了藤椅,先替云皎选好一日衣裙,复又去软榻边看她。
    他没有靠得太近,心知若太近了,她便会警觉惊醒。
    云皎的睡相总不是很好,一张床榻能睡下几个人,她便占了几个人的位置,总是扭来扭去。好在她无甚起床气,迷朦间醒来,会自行将他的手脚搭在她身上,叫他抱好自己,以免自己再乱动。
    他不与她睡,她便再度原形毕露,睡得四仰八叉。
    锦被卷在怀中,衣襟的系带也几分松散,几缕乌发黏在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他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妻子。
    殿内静谧,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与他胸腔内沉沉的心跳交织。
    半晌后,他悄然转身,缓步离去。
    山中年节的热闹已然褪去,重归往日的宁静,木吒也已离开大王山,余下的白玉也无红孩儿找它的事,这几日来都少见踪影。
    哪吒花了些功夫,才在一处偏殿里找到正与麦满分、麦乐鸡嬉闹的麦旋风。
    一见是他,麦旋风即便受香粉影响,仍有一刻惧怕,它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往麦乐鸡身后躲。
    麦乐鸡不明所以,将它重新推了出来,“你躲什么?你不是一向和郎君亲近嘛。”
    麦旋风内心哀嚎:你说的是鸡话嘛!
    哪吒见状,步履微顿,停在几步开外,对其道:“麦旋风,你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可以不去吗?”麦旋风眨了眨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试图挣扎。
    哪吒下意识眸色微沉,这些年来鲜少有人敢违逆他,那句“不行”几乎脱口而出,又记起云皎所言,最终改口道:“……你最好过来。”
    “……”
    哪吒自觉这并非恐吓,然而麦旋风已是两股战战。它如今顶着一副黑猛大汉的躯壳,配合那畏惧拧巴的神情,场面稍显荒诞。
    哪吒倒无所谓,神色如常,将它引至一处僻静阁台中。
    四周有帷幔遮蔽,又孤立于水中的楼阁,令麦旋风感到不安。
    “郎、郎君。”
    实则它早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两月来,哪吒盯它甚紧,它却常与白玉打配合,白玉每次偷偷放它出山打牙祭,总会腹诽两句“那万恶的杀神”。
    可它不似云皎神通出众,香粉的效力如雾障目,让它辨识不清,至今是既怕他,又不敢与云皎言明。
    这让它愈发畏惧这尊杀神。
    但出乎它意料的是,这次,杀神竟头一回垂眸,认真看向它的眼睛,沉声道:“麦旋风,昔日害你丧命,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