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云皎一面说,一面见万圣好学却仍流露迟疑之态的眼神,心下思绪稍缓。
    夺权之后,自是造势,而碧波潭作为西行一路的劫难,甚至无需造势——
    云皎心底已有了个最为干脆利落的法子:届时,让万圣主动鼓动九头虫去祭赛国盗取舍利子,孙悟空则会前往碧波潭,因此事彻底“清算”这处妖潭。
    万圣自可顺势夺权,保全己方势力,而那些碍事之人,已有东风替她扫清。
    但如今看来……
    小公主尚无兵马,心性也尚未磨砺出至那般境地,故而云皎暂且压下不表,眼睛一眨,寻了个更温和的方式:“九头虫如今是权柄美人皆在手,自是好一个东床快婿,意气自满。”
    “对了。”但在此之前,云皎又状似不经意问,“你所言之九头虫欲寻的至宝,自己可知底细?”
    她问得虽平淡,却极快。
    万圣一时不察,被岔开话题后下意识答:“据说是能洗涤凡胎根骨,助益修行之物。”
    “不过……”回答之后,她方觉失言,忙找补道,“虽是至宝,但传闻只可用于凡人之躯,且深埋潭底,我碧波潭龙族才历来未曾动过。”
    万圣也不是傻的,既是至宝,必有诸般神效,谁家会藏个无用的法宝呢?要真无用,也不会引得九头虫觊觎。
    但此物,她既说了出来,云皎自然最看重那“作用凡人”一项。
    云皎眼中微光闪过,至此,此卦已明朗。
    她已通过奇门遁甲术锁定了白菰的转世,知晓对方将诞生于一处凡人城镇,如今尚是胎儿,本有遗憾的是凡人修行不易,如今却仿佛迎刃而解。
    当下,云皎并未深入这个话题,继续道:“你掌权之后,非但不可与九头虫撕破脸,反要助他清除障碍,对其推波助澜,待他气焰渐长,甚至将碧波潭搅得动荡不宁,与你父亲斗得不可开交之时……”
    “——便做那个诛心之人。”
    引狼入室,谋定后动,一举捧杀。
    哪吒赶来时,便听见云皎语气得意地说着“做那个诛心之人,亦是我早让误雪告诫你的‘驸马,亦可不是驸马’”。
    哪吒:……
    她尚在埋头苦说,神采飞扬,熟悉的莲香掠过鼻尖,一道颀长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府内,未回头去看,对方已自然地坐去她身侧的空位上。
    万圣公主在来人出现的瞬间,浑身骤然紧绷。
    只觉此人容色惊为天人,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凶戾之气,如一柄出鞘的寒刃,让她本能地战栗,恐惧非常。
    她甚至险些失态,腿挪动几分,意欲逃离此地。
    云皎见状,凉凉侧目瞥了哪吒一眼,对方垂眸,周身骇人的威压收敛下来,执起夫人饮过半盏的茶,呷了一口,嗓音微沉:“夫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待着吧你。”云皎道。
    哪吒:“嗯。”
    “这位是……大王夫婿?”万圣心有余悸,声线微颤。
    云皎颔首,又与哪吒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的身份不宜在此刻点明,以免节外生枝。
    但他的到来终究打断了云皎的叙述,虽未插话,但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与云皎之间亲昵熟稔的氛围,让万圣心底始终惊疑不定。
    万圣不敢直视那青年昳丽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微微垂首。
    又觉得此人虽杀气深重,在云皎身侧却显得异常温顺,像是一头被锁链缚住的凶兽。
    “好了,我们继续说吧。”云皎将话题拉回,将最后一步授予万圣。
    “待至那时,你只需将九头虫的罪证如数呈于你父王眼前,再以局势明示他:无论换多少女婿,外人终究靠不住。”
    待到那时,龙王也已濒临困局,择定的女婿早已不是助力,唯一可依仗、可信赖的——
    “女儿,唯你一人。”
    云皎语毕,洞内一片寂静。
    万圣公主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这番话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她思索消化之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拜:“大王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万圣……感激不尽。”
    云皎浅浅一笑:“公主不必急于言谢,常言道‘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我所授是权术,但除此外,兵马,你自身修为,同样至关紧要。”
    “若要我出手相助……”她指尖轻点桌案,眸色清亮,也坦诚,其间却隐有一丝锋芒,直直看向万圣,“自需与之相匹配的报酬。”
    万圣立刻道:“只要我能夺回权柄,碧波潭珍宝,尽数供大王择选。”
    “空口许诺,彼此无益。”云皎摆了摆手,不信空头支票,她似笑非笑,“我要的,是你此刻、乃至往后所有兵马布防,皆需如实相告。如此,我亦能替你多多筹谋。”
    掌握她的兵力虚实,既是教她,亦是拿捏住她的命脉。
    云皎并未明说索要那“潭中至宝”,说直接点,若她无赖卑劣些,掀了碧波潭强取亦非难事,碧波潭又不是地府、东海龙宫那般受天庭管辖之地,下界的妖洞妖潭只能自顾自的。
    白菰如今尚用不上此物,误雪既有心相护,她便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顺带考察一下这位万圣公主是否为可用之才。
    万圣怔住,显然未料到云皎要的是这个。
    她望着云皎锋芒乍露的那双杏眸,心下明了这已是极“公道”的交易,若此后需大王山出兵,总要她先表诚意。
    她一咬唇,终是应承下来:“……好,容我回去整理详册,呈与大王。”
    *
    云皎又留万圣用了午膳,随后带她在大王山四处走了走。
    哪吒始终随在云皎身侧,并肩而行。
    许是头一次被这样的威压所慑,万圣表现得比过来人误雪要拘谨几分,但好歹是一潭公主,临行前,她已从容许多。
    再度瞥了眼哪吒那艳得摄人心魄的容色,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收敛,此刻虽仍令人不敢直视,却不再叫人那般心悸了。
    万圣将要辞行,施施然欲行礼,忽见一小妖慌慌张张来报,似太过震惊,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禀、禀报大王!有好多莲藕做的人,从天上飞下来,抬着一箱又一箱的物什,说是郎君补送的…聘礼?”
    “郎君”本人不就在她身边?
    云皎当即反应过来,见哪吒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骂他:“好啊你,是要将云楼宫的家当都搬来大王山吗?”
    她未斥他胡作非为,也没治他瞒而不报之“罪”。
    是因万圣还在此处,总不好让万圣亲眼目睹一场夫婿越权的戏码。
    但云皎意在演另一出戏。
    哪吒眸色深深,视线凝在她面颊上一瞬,便心领神会,垂首低语:“不敢,不敢,夫人息怒,那些皆是无灵智的藕人,并非我真身莲瓣所化,不过是由云楼宫栽种的莲花随手而制。”
    “夫人…可喜爱莲花?”他俯首更深,凑去她耳际,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发,“为夫可将整座莲池移来大王山。”
    云皎:……
    从没与他讨论过喜不喜欢莲花这个话题,况且此情此景下,他真的很像在说他自己。
    云皎手腕微抬,抵住他的肩,顺势娇声笑道:“好你个莲花太子,当真是万株莲花皆为你所用呢~”
    哪吒:……
    云皎也鲜少用这种娇滴滴的腔调与他说话,偶尔软下声倒显娇憨,可见她此刻是演上瘾了。
    她未看万圣,却也知万圣该是何等震撼。
    万圣果真是脚步僵在原地,明眸圆睁,她已彻底明白,眼前这位云皎大王的夫婿,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吒。
    天庭的中坛元帅,几百年前更被敕封为三坛海会大神的哪吒三太子。
    恰在此时,哪吒似察觉到她的注视,目光缓缓挪了过去。
    漆黑的眼眸微挑,蛰伏着冰冷摄人的锋芒,埋藏着极深的凛冽杀机,俨然是无声警告之意——
    警告她,今日诸事他亦听得一清二楚;
    警告她,别得了好处却暗地里耍手段。
    万圣自是明了,战战兢兢垂首,向众人辞行:“大王……三太子,万圣就此告辞,与大王所约之事,绝不敢忘,今日所见所闻,亦绝不外传。”
    云皎回过头去,淡笑着:“公主慢行,误雪,代我送送公主。”
    误雪称是。
    清风徐徐,有暗香来,是腊梅次第盛放的香气,一时竟掩过了清冽的莲花香。
    只余小夫妻二人负手立于洞府外,姿态渐趋一致,仿佛已有了几分默契。
    云皎率先打破寂静,仰头瞥他一眼,将早先的打算告知他,“如今山中尚算清净,你也无事,往后便跟在我身边,不得离开太远。”
    哪吒神色微动,垂眸看她。
    “夫人是要与我寸步不离?”
    “是你‘须得随我’……你这是什么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