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许多精怪,即便不慕人脸,也苦求一副“人形道体”,盼能借此缩短那遥不可及的先天差距,更易感悟天地法则。
    当年云皎遇见初生的小牛犊时,他虽与她年岁相仿,心性却仍显懵懂,但如今,她惊觉,他已用数百年岁月,一点点追平了那些天生的“差距”。
    “阿姐,你为何想留下…哪吒?”他忽然再问。
    她正欲开口回答,红孩儿新的问句却又打了个茬。
    “——阿姐,真的从未考虑过与我在一起吗?”他竟是一直没给她回答的间隙,似乎怕得出神伤的答案,又极快道,“那日,阿姐的卦象当真是‘吉’?”
    云皎头一次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噎住,他的话太密太快,实在难答,心下只得先思索最后一个问题:那到底是怎样的卦呢?
    三卦皆凶,火水未济,势不相容。
    可哪吒本是杀神,水火相遇,命逢凶神,焉知非是逢凶化吉。
    红孩儿见她蹙眉,反而笑笑,“诈你的,阿姐。”
    云皎瞬间反应过来,尚想辩驳:“我既未说,你的猜测又如何作数?”
    “当日,分明是凶卦,不然阿姐为何迟疑?”他兀自低语,细细回想之下,语气却不禁染上一丝自嘲。
    是凶卦啊。
    在那样的凶兆之下,本该与她并肩而立的时刻,他却离开了。
    “我不想只能站在阿姐身后了。”他低声道,语气越来越沉。
    除此之外,他究竟想“诈”的是卦象,还是她的答案,唯有他心底清楚。
    云皎眼底刚闪过一丝“小牛犊竟敢诈我”的懊恼,正琢磨着要如何好好“教训”大胆的小牛,忽又听他道:
    “我不喜欢哪吒,阿姐。”这句,仿佛仍是个像姐姐撒娇的小孩,喜怒立现。
    脚步声轻轻回响在甬道中,两人当真逐渐并立而行,他垂眸看身侧的云皎,下一句却变得认真无比,“但是,阿姐你喜欢他吗?”
    云皎不假思索答:“喜欢啊。”
    这是她一贯的回答,红孩儿明白。但这一刻,望着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他心底蓦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惶恐。
    他怕这是她独应对他的回答,更怕是她对所有人的回答。
    ——她喜欢哪吒。
    他微微垂眼,声音微哑:“阿姐,那你喜欢我吗?”
    云皎隐约意识到这是想讨要一样的“喜欢”,她唇边原本浅浅的笑变得更淡,严肃地摇摇头:“红孩儿,你说的喜欢另有所指。”
    红孩儿沉默了,短暂的死寂在甬道里弥漫。
    片刻后,他用力扯了扯嘴角,语气刻意轻快了些,仿若调侃:“是啊,也或许是阿姐的喜欢,已是‘因人而异’了。”
    但他不是,他并不会因人而异。
    他一直,一直都喜欢着她啊。
    为何,分明一直在她身后的是他,为何走着走着,她就离开他那么远了。
    为何,他已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外人”了?
    云皎却没听出他话中的含义,也当他在调侃,笑了笑,示意他往前走。
    红孩儿看着她的背影,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许多场景。
    初见时,那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女,她身上满是凝结的血污,仿佛长途跋涉的风尘已要将她淹没,那般尘与血杂糅在一起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她那双桃花眼,却澄净而清亮。
    如雪山之巅,无云遮蔽后,璀璨灿然的星光。是娘亲描绘过的,最美的夜色里才能得见的星。
    他替她赶走了其余心怀恶意的妖,毫不犹豫地扯下身上仅剩的、用以御寒的雪色皮毛大氅,将她裹成一团。
    天生体凉的水族,被人残忍地剜去了护体的鳞片,失去了隔绝冷暖的能力,她冻得瑟瑟发抖,齿尖打颤,仍努力扬起笑,眼中却警惕。
    她反问他:“你不冷吗?”
    为了让她安心收下,他说,他不冷。
    后来,她用自己的血来报答他,替他熨帖了那些被牛魔王鞭打出来的丑陋伤痕。
    后来,在许多个寒冷漫长的深夜,他们依偎在那件唯一能带来暖意的皮毛大氅下,彼此汲取着活下去的温度与勇气。
    他背着她走了很久,走过萧瑟雪山,走过滔滚江海,陪她去过灵台方寸山学道,被她领着去过号山安家。
    他们曾对着天地叩首结义,约定好往后祸福相依。
    他唤她“阿姐”,她也回他“阿弟”。
    他们是“亲人”。
    所以啊,只要她微微垂眸、只要她偶尔回首……无论怎样,只要她愿意稍作留意,便能看见在她身侧的他。
    为何却看不见呢?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不甘裹挟着深不见底的执拗,渐渐将红孩儿的心底烧得发闷。
    云皎已往前走去。
    红孩儿看着她,却骤然垂头,浓密长睫似受伤的蝶般垂落,掩下眼底极为复杂的情绪,犹自低声呢喃:“为何不能是我,本该是我,本该是我的……为何,不对呢?”
    他想,只要她肯回头看一眼……
    可也只是他想,云皎的目光只会永远凝在前方。
    云皎的步履也微微停下,她察觉到身后的人顿下了脚步,“……圣婴?”
    红孩儿唇角翕动,最终发觉自己哑然难言,只得艰涩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
    “不劳阿姐费心招待了,我只是来看看阿姐可安好。”
    “既然无事。”他默然一瞬,轻道,“……我便回去了。”
    言罢,红孩儿低垂着头,转身告辞。
    *
    红孩儿这般来得急,走得也急。
    唯余云皎一人伫立原地,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成小点,淡彻瞳眸被循循烛光映得明昧,清浅起伏。
    他问了什么?
    云皎并非没听见。
    可他当真喜欢她吗?云皎心想,她早与他说过他的喜欢是“自以为”,说起来,这些年里红孩儿与她相处,她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过什么……爱?
    如何说呢,不像是莲之的那种爱。
    更像是一个弟弟对姐姐长久的、带着独占欲的依赖。
    云皎低叹一声,反而隐隐觉得是红孩儿没有看清,思索不出所以然来,再往内里走,她瞧见麦旋风又在吃炸鸡,于是坐它身旁,敲了敲它的脑壳:“喂。”
    “大王——!”它连忙将鸡块往身后藏,但嘴边一圈尚是油亮。
    云皎内心扶额,表面未显,吩咐着:“你明日领几个小妖往号山去一趟,送些礼,再同急如火它们通个气,就说山中有任何异常,记得传话来大王山。”
    “不必避开圣婴,他知我何意。”想了想,她又补充。
    关爱弟弟就是关爱弟弟,她行事一贯大大方方的。
    麦旋风眼下虽吃得狼藉,看着蛮缺心眼,但这狗子脾气好,够亲和,派他出去与熟人谈点小事准没错。
    麦旋风得令,揣着鸡块就溜了。
    云皎却察觉还有另外一道视线凝在她身上,她望那处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哪吒正倚在那里,目色幽幽,无声地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云皎眸光一转,朝他扬了扬手,“你来。”
    哪吒依言踱步走近,只是由于他非要挤着她坐,云皎感觉这旁侧不大的桌案愈发狭窄,气恼地重新站起身来,蓦地扣住他的手。
    哪吒微微垂眸,疑似不解。
    云皎按住他的手却无其余动作,反而看自己指间的乾坤圈,目色渐深,问他:“这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手中,你用不了,我也用不了,岂不浪费?”
    哪吒知晓她不是要还。
    到了云皎手中的宝物,多数她就自己笑纳了,但相应地,她也会予以回报。
    “夫人想使用?”他思索后,反问道。
    云皎自然颔首:“能用?”
    “可。”哪吒应得干脆。
    他随即又凑近些,几乎贴着云皎耳际,低声解释起操控的法门。
    碍于此刻在洞府前厅,不便大动干戈,他只牵着她的手做了催动细微法力的演示。
    云皎很快会意,以他的方式将灵力探入其中,起初宝物震颤,但此法宝到底与她相处了不短时日,虽只做首饰,却好似真有些默契。
    不多时,乾坤圈已能在她掌边打转,她心念一动,瞥至还安静俯首、且凑她很近的哪吒——
    刚要套他头上去,少年手一扬,将金圈重新攥入手心。
    云皎顿觉无趣,他反倒轻笑:“此乃我伴生之宝,离体后,他人能驾驭的威能本就有限。夫人不过片刻便能催动至此,已是极好。”
    他重新将乾坤圈变成戒指的大小,放去她掌心。
    云皎便下意识摩挲了一会儿乾坤圈,神色微凛,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它在我手中,你能操控么?”
    哪吒看她。
    这个问题,云皎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方才在藏宝阁待过后更觉如此,他对武器涉略颇广,什么都用,什么都精通,很显然是天才又肯下苦功的那一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