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却迟迟未出。
    云皎凝视了那扇雕花木门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走了?”
    “嗯。”
    好大的官威,在她的山中擅自施法,离去时竟连一声告辞都吝于出口。云皎心起一丝薄怒,旋即心思百转,原来佛门之中,亦有泾渭之分么?
    灵山与珞珈山,一个在极西之境,一个在南海之滨。
    世说观音菩萨早已证得佛果,却又发愿度尽众生方成佛道。故而,如来佛祖亦尊称其一声“尊者”,她自居珞珈山,清净自然,确与灵山诸佛盘踞之象迥然不同。
    今日两处皆来了人,聚首于大王山,云皎虽未听到哪吒与金吒的谈话,单凭这一微小举动,已能见微知著,瞧清对方态度。
    再看龙女,以及从前在此的木吒,虽说有刻意热络之疑,态度却也都算得上谦逊温和,且礼数周全。菩萨本人,甚至还招安过她——无论内里是否藏着玄机。
    可见,如来佛祖与观音菩萨,对她这个“变数”的态度,确实大相径庭。
    哪吒半晌未发一言,云皎收回思绪,复又看他,眉间浮起几分疑云:“他走了几时,你又为何这般沉闷?”
    他仿佛正在神游天外。
    待云皎这般略显质问的话语一出,他才垂眸,看着妻子生动又专注的目光,却再度一阵恍惚。
    云皎竟已会用这般情态看他了吗?
    是好,是坏。
    是在看他,还是看从前那个对她毫无威胁的…莲之?
    哪吒幽深的乌眸间泛起复杂至极的波澜,如深潭投石,层层漾开。
    第80章
    夫人,我是哪吒,不是莲之。
    哪吒不答,云皎索性一转身,径直往回走。
    他便信步追了上去。
    他知晓,这是无声的惩罚、施威,他若不答,云皎还会用其他方式惩治他。
    哪吒低叹一声,忽而却起了逗她的心思,快走几步,侧身问她:“夫人生气了?”
    “再给你半炷香时间,理好思绪,如实禀我。”云皎嫌他挡路,拂袖让他闪开,顿了顿,她懒懒补充,“半炷香都理不清思绪,你就愧为‘哪吒’。”
    “哪吒”还有什么愧不愧为的?哪吒困惑。
    云皎已优哉游哉地继续朝前走去。
    “夫人,我此刻便能相告。”
    她的声音很快从前方轻飘飘传来,“我知晓,但你方才竟敢在我面前发呆,惯得你没边了!”
    “……”
    哪吒很快再度追上她的脚步,见她容色竟也是真的悠然,仿佛毫不在意他与金吒说了什么。
    他低声复述,一语总结了最关键的——“金吒要我管束夫人,要夫人与我一同做佛门或天庭的走狗。”
    云皎步履微顿,这下转回身来。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可不是狗。”
    “……好。”
    哪吒眸色渐深,娓娓道来。
    其一,金吒问责莲花仙身一事,可知灵山其实对他这具仙躯极为看重,当初是花了极大代价铸就的;
    其二,金吒将罪责尽数推去云皎身上,可知灵山比之从前更为关注云皎,甚至已生出处置之心;
    “但我心知,夫人什么也没做。”哪吒不兴对天发誓的做派,于是俯首对云皎道,“我对夫人发誓——错处尽在我,夫人从无错处。”
    哪吒心觉云皎一直做事谨慎,本是无可指摘,她并不轻易掺和西游之事,时而一点照顾,换做其余神仙也能做的事,孙悟空也明白这个道理,极少来麻烦她——当然,虽不愿承认,但他还心知,若是那孙猴子发了话,她必然相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因她并非设定好的“神仙”,又是他这个离经叛道之仙的妻子,便要被扣上“擅涉西行”之罪。
    云皎:……
    “此时不必说肉麻话,但你已懂得讨得我欢心,继续保持。”云皎颔首,被哄得高兴时眉眼弯起,会像一个缠人的小勾子,即便她有意收敛。
    她复又轻咳一声,“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摇头,“我并未反驳。”
    她微微挑眉,意图叫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最擅此计,一旦与之辩驳,便是落入他的圈套,叫他得以探知更多内情。”云皎确然最擅此计,哪吒想——每每他想探她口风,她总能顾左右而言他,说天说地,说他像什么麦当劳,但绝不回答,反而从不经意间探出他的底细。
    云皎还说过,这叫“我有我的节奏”。
    但哪吒心知,她如此行事,是有迹可循——上善若水,是道门法则,利万物而不争,顺势而为。
    不与人争锋,遇石则绕,遇崖则跃,遇壑则填,遇平则漫。
    云皎,深谙此理。
    有一说一,这套法子确然有用,与其争口舌之快,不如尽早思量,如何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局中。
    他已心知自己的答案——今日之事必定要告知云皎,他绝不容许“夫妻离心”的事发生,自不会同金吒一个形同傀儡之人去争,反而,他不若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旁的口风。
    于是,其三……
    哪吒漂亮的眼睛里蛰伏出一丝微光,似想邀赏,云皎也很给面子地问道:“然后呢?”
    “我问金吒如今是以…‘兄长’的身份来教训我,还是以’前部护法’的名义来警告我。他如今又在西行之路上扮演了何等角色?若未出力,凭何指摘出了力的我。”
    “几番激将之后。”哪吒面色微沉,“他告知了我一个答案。”
    “昔日,吃唐僧肉可得长生的传言,由他奉灵山之命告知下界小妖。”
    云皎微哂一声。
    她便知晓,白菰如何会说这等话?又是谁告知的这等话?一切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自导自演,用以磨砺唐僧。
    不过是,众生皆是棋子。
    待哪吒全部叙述完,云皎才执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
    而后很快被他用双手将整个手掌包裹,紧扣,将她纤细的手死死缠在掌心,丝毫不肯放。
    “干得不错……”本是有意表扬,她便由着他去,但最后又忍不住道,“不要捏这么紧啦!你什么手劲心里没点数吗?”
    哪吒这才一顿,箍住她手腕的虎口微松开些力道,不再将她的手腕紧攥。
    但另一只缠绵相扣的手是没放的。
    他低声,“我知晓夫人在静室中布了法阵,我的一言一行,夫人尽数掌控。”
    这下轮到云皎微顿,没料想被他看穿。
    “夫人,我既已向你坦白身份,往后任何事,只要你问,我皆会告知。”哪吒已掀起她袖口,指尖灵光轻拂,将她衣袖上沾染的一丝血痕清除,“……不必弄伤自己。”
    云皎是混血,她的血有隐蔽气息之效。
    哪吒既早探查到这点,便不会忘记。
    此刻他一副严阵以待、认真专注的模样,仿佛她受了极狰狞的伤,那目光让云皎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动,想将手抽出来。
    他却又收紧了手。
    云皎无奈,只好任由他牵着,继续往下说,“我原以为,会先等来天庭的动静,却怎料是佛门之人先按捺不住……”
    而且,灵山与珞珈山,来的两拨人,说的两件事。
    哪吒还不放手!云皎瞥了他一眼,干脆反客为主牵住他的手,引他回了寝殿。
    随手布下一道极隐蔽的结界,哪吒见状,又布了一层。
    二人开始厘清今日之事。
    云皎率先开口:“为何我会以为天庭先动……”
    “是因为,名义上你仍是天庭的将领,归天庭管辖。如今你受佛门之约暂离天庭,天庭不好强行召回你,不然也失却颜面,但不代表往后不能召你。”
    哪吒眼眸幽深,此事他自然明白。
    故而,他在暗处也有部署。
    云皎稍作停顿,又继续道:“其二,佛门如今也不动你,或因西行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难以顾及你;又或者,他们对你…或你我,本就另有所图,仍在暗暗设局,暂且按兵不动。”
    “总而言之,眼下各方还在互相制衡着,龙女是来探我口风,金吒是来警告你,都还未有实质的行动。”
    “但是……”她抬眼,目光变得清亮锐利,“所有的前提——都是西行未毕,一旦西行结束,便是彻底清算之时。”
    “于你而言,所有隐患,也必须要在西行结束前做个了结。”
    云皎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哪吒凝视着她,她微蹙长眉,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分析局势上。
    这般锋芒全露,为他筹谋的模样,让他心口发热,却又莫名滋生出一丝不安的刺痛。
    他忽而问:“夫人,你知不知晓……如今你为我谋算这些,换言之,也像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脱离束缚。”
    她认真而专注的眉眼,她关切而熨帖的行为,甚至…哪吒脑海里闪过那些美好的、为他展露过的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