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说:“已经好了。”
    “嗯。”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听了但并未信。
    红孩儿不再多言,似默认了他还要留下来看戏,且问金银角借些法宝。
    虽说金银角即将返回天庭,能借他法宝的希望渺茫。
    但他若不试一试,恐怕心底也不肯罢休。
    云皎思忖片刻,便由他去了。
    向红孩儿微微颔首,她转身欲离,才走出几步,身后忽又传来呼唤:“云皎妹妹——”
    竟是敖烈。
    还敢这样唤她!云皎当即鸡皮疙瘩起来,哪吒的眸色也沉了下去。
    “不是你谁啊,少乱认妹妹。”饶是猴哥都没整日妹妹长妹妹短的,这龙好大的胆子,云皎瞠目瞪去。
    敖烈瞧她这副抵触的模样,又瞧见旁侧的瘟神哪吒,仍觉吓人,一时血色尽褪,写满惊恐。
    他心底自是怕极了,连话都有点哆嗦,但依旧一派正色:“云皎妹妹,我并非乱认,而是你本身就是我——”
    云皎忽地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会意,淡淡道:“有些手痒了。”
    言下之意,想抽龙筋了。
    “……”
    龙族天生的恐惧让敖烈抖得更厉害了,实在很想退下。
    他想起千年前被抽了筋的可怜堂兄,又忆起半年前在鹰愁涧对上哪吒的惨烈遭遇。
    ——彼时他就警告云皎了,不要轻易相信带莲花香的男人!
    但又不知是什么亲情义气在作祟,即便在这般境况下,他仍坚持自我,规劝云皎:“无论如何,你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当你是妹妹,你且随我来,有些话我想私下与你说。”
    云皎发觉这龙怎么没少龙筋却还缺根筋,她浅淡一笑:“我也有些手痒了。”
    “……”
    敖烈: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龙要抽龙的龙筋?
    他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好在云皎似也好奇他要说些什么,又望了哪吒一眼。哪吒微蹙眉头,终究侧身让开,退至不远处。
    但有九尾狐的前车之鉴,他即便远离,也是寻了处能看见云皎身影的位置。
    云皎未多管,只对敖烈道:“说吧,何事?”
    果不其然,第一句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你身为龙族,怎么能和哪吒在一起?!”
    透着她从不熟悉、来自并不认可的亲人的关切与焦急。
    云皎想着,若非哪吒正在不远处,敖烈怕是还得尖锐爆鸣烘托下气氛。
    但她也有一个问题,似笑非笑着:“我何时承认过自己是龙族?”
    她并非纯粹的龙族,她是混血。
    敖烈被她一噎,她确实是从未说过。
    但她既有龙族血脉,身为一条正气凛然的龙,敖烈仍坚持道:“可你体内便是龙族血脉,无论是你生父还是生母……罢了,不说这些,也不提哪吒了,月余后的龙族宴,妹妹可打算赴约?”
    云皎想了想,“此事我将会善财龙女通信,你不必多管。”
    “为何我不能……”
    “至少她不会喊我妹妹。”
    “……”
    话已至此,云皎不再多留,与哪吒走出莲花洞时,他竟走得比她还急。
    她想,或许是因整个洞府都是他的莲花,他竟然招架不住了,哈哈。
    ——让他先前故意用猴哥的雕像吓她!
    云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柳眉轻挑,“好多莲花呀,他们真的好爱你呀~”
    “……”
    “你与这些莲花之间没有感应吗?我怎觉得它们好似有灵性,正在瞧着我们呢。”云皎笑盈盈,“仿佛在说——哪吒三太子,你好大的官威哦~”
    “夫人。”哪吒无奈道,“你的演技略显浮夸了。”
    云皎还要再说,落在她腰际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整个拥入怀中,腾云直上九霄。
    他似乎还想将她打横抱起。
    这是方才在莲花洞里说好的——若他的手落在她腰侧,一般都是这个打算,云皎向来亦是默许。
    只是方才人多,他没这样做。
    而眼下,云皎笑得猖狂,鬓发上的小珍珠也随之摇曳,她实在算不上配合,哪吒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而后,他垂眼看她。
    少女神采飞扬的时刻,那点脆弱悄然被打破,明眸弯作新月,朱唇噙笑,顾盼间似朝霞映雪,乍露的是难以言喻的昳丽神采。
    方才出洞府时,云皎已将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
    她分明受了伤,但一如往常,面颊上的雪色无法压抑她原本的明媚,如她所言,她本是个为自己燃烧的性子,热烈至极,无畏无惧。
    若是平常,云皎方才与他调笑半晌,他许会用自己方式调侃回去,或说受用她的赞扬,或说若她这般喜爱莲,回去便将金拱门洞也栽满莲花。
    但眼下,望着她的笑颜,半晌后,他只能低低说出一句:“……对不起,皎皎。”
    云皎的笑声渐止,变得安静下来,她仿佛极为困惑,歪着头看他。
    他仍是重复,一遍遍道:“是我没有做好,对不起。”
    她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究竟在道什么歉?因我受伤?可这与你何干,是我决策失误,以为不会有危险,才将你引走。”
    哪吒凝视着她。
    “为何不能道歉,为何不能怪我思虑不周?”良久,他道,“你我夫妻,本该同心同德,彼此照应顾及。”
    她临到此时,所想依旧是以自身出发,没有将得失纳入夫妻关系之中。
    哪吒正色,沉声与她道:“我同你说过的,皎皎。夫妻之间,不但要有福同享,更要有难同当。”
    “是我错,是我身为你的夫君,却疏忽了你的安危。”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亦是我,没有回来得更快些。”
    云皎怔住了。
    许久许久,她没再说话,心底的困惑散去,却成了更深的思索。
    *
    回去金拱门洞,两人沐浴过后回到寝殿,云皎又将哪吒唤到身前来。
    她已倚在软榻前,哪吒见状,微微屈膝在她身前,与她对视着,一副十足的倾听模样。
    但他的身量于她而言还是略有压迫性,明明他已身在低处,云皎却觉得他的视线令人感到被躁动的野兽盯上了。
    她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坐下,指尖在他掌中停留片刻,戳了戳,才凝视着他的面色,缓缓开口:“我怀疑九尾狐背后有人指使……是天庭。”
    若有人起先就在调查她,又针对她,无非几个缘由。
    一是因她与哪吒的姻缘惹来麻烦;
    二是她又掺和了取经人的事,惹得上界不满;
    而其三,倒是有些意思,她才从孙悟空口中得知了火烧花果山的隐情,答应了对方会给他一个交代,转头就又听见一桩灭族之仇。
    烧山,灭族,看似不想干,却又有几分相似的利落残忍。
    方才在莲花洞她只说了经过,但未将此猜测说出口。
    寥寥数语间,哪吒神色未变,身形却已绷紧欲起,又被云皎压住手,将他重新按回榻上。
    她依旧看着他,这下反而笑笑,“如此看来,反倒不像天庭所为了。”
    哪吒侧眸看她,眼底的郁气渐渐显现,即便不是天庭指使,他并未反上天庭,明面上是奉佛门之约才下界。
    他仍是神仙。
    而所有神仙都清楚,云皎是他的妻子。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皆在天上观望,无人向他的妻子伸出援手。
    他们在纵容这一切发生。
    哪吒意图去讨要个说法,云皎却又道:“天庭如此直接派人害我,若你知晓,便是如今这般,定会上天闹上一通。你明白,我亦明白,天庭如何会不明白呢?”
    纵容此事发生,天庭并无好处。
    因为哪吒并不是个好惹的神仙,甚至在一众人看来——
    是个极其蛮不讲理的杀神。
    换了个一具莲花仙身都能三番五次暴打李靖,谁惹了他,他这般无情无欲之人,只会让对方有等同的下场。
    上回她在天庭跟着猴哥听八卦就听到了,大家都觉得惹哪吒还不如惹玉皇大帝。
    至少玉皇大帝他讲理啊。
    “嗯。”眼下,哪吒应了她。
    但显然只是应了声,心思一点没放在她说的话上,反而道:“夫人在此安心等我,明日我便会归来。”
    云皎就知道!她语气扬高了些,“不许去,我的话也不听了?”
    两人目光交织,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哪吒偃旗息鼓。
    “那夫人以为,是……?”
    两人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
    除却天庭,那便是佛门。
    但此时也只是猜测。
    “此事待去过东海再说。”她一锤定音,“方才在云间,我已与龙女传信。”
    本来确是想与敖烈直接说的,但敖烈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
    哪吒凝视她片刻,未再多言,倏然却翻身上榻,将她拥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