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轻咳一声,示意他已沉默太久,但哪吒的目光仍停留在云皎脸上。
    这是他脱胎换骨重生后,第一次极为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辩白:“我如何会与恶龙为伍?本是谣传,我从未做过,自不会认。”
    “我屠龙,本是为民除害。”他道。
    或许千年前有人心生悔意,或许有人始终良心未泯,将这样的愧疚与遗憾口口相传,代代传颂了下去。
    于是后来,故事还是阴差阳错、却又仿佛注定般地回到了正轨。
    ——哪吒闹海,本就是为了铲除恶龙、匡扶正义。
    云皎却表现出了哪吒未曾料想过的愤怒,她抿唇,寒声道:“是谁这样编排你?污蔑,绝对的污蔑!若那人还活着,被我找出来,我扒了他的皮!”
    虽也有《封神演义》一说哪吒是在海边洗澡,混天绫搅动海水,惊动了水晶宫,而后巡海夜叉李艮前来探查被哪吒杀了,而后龙王三太子敖丙也跑来理论,也被哪吒杀了……
    但她曾问过面前的这个哪吒啊——他没在东海洗过澡。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人其实并没什么暴露癖,再怎样敞着都得是在寝殿内发生,若出了那扇门,他就又会变成极守男德的模样。
    有一次她亲出的吻痕在他锁骨之下,藏得深了些,她扒拉他领口叫他露出来给大家看看,他还因此和她生了整整半天的闷气,话也不说两句,小气鬼。
    所以她选择性忽略那个版本。
    余下的版本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他是哪吒啊。
    他是小英雄啊!
    后头那些事是后头的事,另算,但哪吒闹海的剧本绝不可以乱改!
    谁毁她童年呢。
    哪吒见她起身欲立的样子,将她重新按回来,竟产生了一丝无奈,替她顺毛:“夫人,稍安勿躁……”
    杨戬道:“是李靖。我多方打听,得知他当年突然反水,是早得了天庭授意。”
    此事来龙去脉,哪吒也正与细细与云皎解释,说昔年李靖亦有除害之意,又无除害之能,而他既有神通,自然义不容辞。
    如此说来,那时的哪吒甚至未想过真会与李靖决裂。
    三言两语之后云皎便能串通全局,又听杨戬这般说,心下微沉。
    天庭这么早就盯上了哪吒。
    但她脑中火花一闪,忽地又问:“那太乙真人呢?他真的不管…你吗?”
    她望向哪吒。
    太早了,早在闹海还没有发生之前,天庭就相中了哪吒的神通,甚至串通李靖,一起诱他入局。
    可彼时,太乙真人不还是哪吒的师父吗?他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哪吒还说过自己已与太乙断绝关系。
    杨戬摇摇头,也看哪吒,“我所知便是这些,已尽数告知。”
    哪吒沉默了很久。
    最后开口时,音色里听不出情绪,仿佛他又成了那个无情无欲的神仙,是当年被师父和兄长押往灵山、强行磨灭情智的少年。
    “师父授我术法,也曾真心视我为徒,为我着想,他是个好师父。”他抿了抿唇,“但大势所趋,自我剔骨脱胎起,便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哪吒,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或许并非从他剔骨重生开始,而是从他被天庭盯上的那一刻起。
    据云皎所知,这个世界既有封神之战,自然也有关于阐、截两教的传说。
    但这传说似乎十分久远,久远到哪吒尚未出世,自然也未有《封神演义》中那般浓墨重彩的描绘。
    封神,更像是本由天庭主导的一桩旧事。
    怎么说呢,更像小时候《哪吒传奇》的世界观。
    哪吒虽未多提及自己的师父,却也从未说过自己师从阐教,更没有灵珠子转世一说。
    关于杨戬的传说中,也不曾提及阐教门徒的身份。
    想到此处,她便直接问了。
    哪吒低声解释:“师父他本是一方世外高人,我年幼时,他在陈塘关找到我,故而收我为徒。”
    是故她方才还说哪吒肯定没去什么九湾河洗澡吧,哪吒闹海与《封神演义》无关。
    但他有没有光过腚,还待考察。
    云皎心觉这是个融合多方设定的世界。
    从天庭看中了哪吒,一切便好似都改变了。
    最初的哪吒只是个身负神通的凡人,被仙人收为弟子,本可有更平坦的前程。可大势推着他往前走,生父与天庭一同算计了他,太乙真人忧心他,却无法改变他的命途。
    自他剔骨而亡后,一切更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云皎忽地不想再多聊这个话题,她发觉身旁的哪吒变得沉默,是一种近乎冻结的沉寂。
    于是她笑笑,主动扬起明快的笑意,打断了这般的窒息,“无论如何,今日多谢真君倾囊相告,我已命小妖备下薄宴,不如移步饭厅,边用膳边聊?”
    杨戬看出她有意缓和凝重的气氛,颔首应下。
    起身时,云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哪吒的手臂,他眼睫微微一颤,倏然抬眼看向她。
    “还不动身?”她挑眉问道。
    他这才恍然回神,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冲她点了点头。
    不过,在起身的瞬间,手臂轻巧一动,从被她挽着的姿势变成了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垂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看来,心情尚可,不至于完全破防。
    还记得这点小动作。
    她没有挣脱,哪吒便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分明两人才是宴请的主人,一时却让杨戬走在了前头。
    云皎面上渐露不爽,忽觉这人不过面上沉稳气度,实则内心还是个幼稚鬼,皱起脸要呵退他。
    他却不知中了什么邪,难得地固执,死活不肯松手。
    虽有引路的小妖,杨戬仍不免诧异回首,回头看向他二人,见小夫妻不知怎得开始较起劲,又极快地转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此番确是比云皎看得更清——
    哪吒的心绪并未真正平静下来。
    *
    膳厅内灯火莹莹,暖光流转,映得满桌珍馐更添诱人色泽。
    云皎方执起竹箸,倏尔感觉桌案下有什么玩意儿在拱她的裙摆,下意识要一脚踢过去,还好哪吒手疾眼快,按住了她的腿弯。
    她疑惑地俯身往下看去,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看着威风凛凛的白色细犬。
    ——哮天犬!白毛哮天犬!
    云皎霎时笑得眉眼弯弯,手也要伸过去摸那看起来就蓬松柔软的狗头,哪知,又被哪吒用另一只手按住。
    她眼眸微眯,显然是索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要打他。
    哪吒面不改色,淡淡道:“这狗会咬人。”
    哮天犬:?
    杨戬:?
    哮天犬的威风暂时消解,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耳朵耷拉下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也眨巴着,瞧着委屈极了。
    哪吒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狗身上,反而略作沉吟,又补了一句:“哮天犬远道而来,必然是风尘仆仆,你我将要用膳,待膳毕再摸也不迟。”
    哮天犬:……
    狗子更委屈了,尾巴也不摇了。
    云皎也俨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嗤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可还要去摸时,被恶语中伤的哮天犬已心灰意冷,扭头跑去了旁处玩。
    她这才发觉厅里还有撒欢的麦旋风,它竟也化作了原形,那么大一只油亮肥硕的黑狗,热情地与哮天犬打起招呼。
    两只狗很快缠在一处玩耍,主打一个黑白配。
    狗子离得远了,她也懒得再起身,没了再摸的兴致。
    干脆专心干饭。
    这边吃着饭,两只狗儿欢快的低呜声也不时传来,十分闹腾。
    好在也算彻底驱散了方才在静室沉闷的氛围。
    只听哮天犬昂首,尾巴摇得极为欢快,颇为自豪地说着自家主人如何英明神武,常带它四处游历。
    麦旋风听得不服也不爽,立刻哼哧反驳:“我的主人也好极了!”
    “而且我有好多主人呢……”还暗暗嘀咕。
    阎王主人还在地下,它自是不好说,小脑筋转来转去,反而锁定在最亮眼的红衣哪吒身上。
    它眼前被红艳艳的色彩充斥,反而愈发兴奋:“——我的哪吒主人,他最好了!上回大王派我去号山出任务,哪吒主人担忧我安危,还特意派了藕人护送呢!”
    小狗叽里咕噜的言语,神通广大的神仙与妖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听见自己名字,还加了“主人”二字的哪吒:……
    突然听见自家手下开始吃里扒外的云皎:? ? ?
    云皎先瞥了眼麦旋风,又斜睨向身旁正为她布菜的哪吒,眉梢轻轻一挑:“真的不是派去打探情报?”
    死莲花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但转念一想,若他真做了,他总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