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碧波潭时,哪吒一言不发。
    云皎还以为是九头虫一事令他不爽快,哄了两声:“好啦,不气啦!我也替你出气了。”
    哪吒自然知晓最后是云皎出手,却倏地将目光转向她。
    潭下无光,他那双乌黑的眸也变得愈发幽暗起来。
    云皎只觉这般眼神瞅着令人发毛,只想尽快哄好为妙,待误雪去接三个妖先锋,她便继续道:“本大王姿容出众,有诸多追求者不是很寻常的嘛?我可没看上他,最终选择的还是你,哪吒,这是你的福气!”
    看似哄,实则比谁都横。
    哪吒凝视着她,看着看着,他笑了。
    有几分气的,更多是被她娇蛮的语调逗笑了,但归根结底,他闷闷不乐之因,并非是九头虫——对方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哪吒向来不会因种族而心觉有高下之别,所不屑的仍是对方的容色、修为,怎配与他相争。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下意识仍唤的是“莲之”。
    虽然他也明白,他敛藏了修为与仙身,云皎总要给他一个名讳,昔日的“莲之”自是最为妥帖,她如此唤,并非说不过去。
    可是……
    哪吒说不出,就是不甚愉快。
    偏偏云皎不会多哄,见他笑了,无论哪种笑,她当即见缝插针道:“你笑了,那就是不气了,甚好甚好!”
    “……”
    最终,哪吒叹了口气,没再多言,只与她十指相扣复归大王山。
    云皎看着云层漫涌,似海如浪,眸色渐深,下意识往东看去,一时也未再开口。
    她想,将赴东海之宴的日子也要到了。
    *
    世间的夫妻相处,总会有点小磕绊。
    两人心思一时未对上,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回到大王山的小夫妻俩就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准确来说,是云皎被吸引——
    “报!大王,您先前在长安订的一批衣裳都已到货,可要现下拆看?”小妖老实回禀道。
    云皎一听,眉眼染上喜意,挣脱了哪吒的手,自己手一挥:“送去我寝殿!”
    哪吒不解:“夫人?”
    云皎对“上位者不多解释”这一条铁律贯彻到底,惜字如金,只冲他眨眼:“快来!”
    她越是这般,哪吒也被她激出了好奇心,眉梢一挑,随她回殿。
    方才那点小摩擦,便是谁也不记得了。
    但等到了寝殿,云皎挥手将几个精致的箱笼一一打开,哪吒垂眸瞥去,脸色怪异,可谓是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箱中最上层展开的淡粉莲花裙上,以目色丈量,一下便知那裙裳非是云皎的尺寸。
    ——而是他的。
    云皎见他目光落去,杏眸一眨,飞快跑去将裙裳取出。
    她身量纤细,张臂将那宽大且明显属于男子身量的“裙子”展开,也不知是衣上的系带、或是围襟垂下,几乎曳在地上,晃荡几下,对比之下,一切便更显得荒谬至极。
    赶在哪吒要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你起先见我时,穿的便是一身水红粉裳。别以为我不知道!也不是为了见我特地穿的,五行山下你也穿的那身,可见你喜欢这种……”骚包的颜色。
    哪吒眉心微动,没想到云皎已然想到——最初,他们在五行山下见过。
    实则,彼时谁也没瞧见对方的脸。
    哪吒不知云皎是何时反应过来的,但记得彼时他发觉此事时,心底不免感慨一声:或许这便是缘。
    因缘际会,缘系,情生。
    他瞧着云皎一副雀悦的神色,往日,他从不拒绝云皎的提议,但此刻唇瓣翕动,怎么也不愿意。
    “没穿过这样浅淡的颜色。”他企图劝说。
    “哦……”云皎拖长语调,已读乱回,“我懂了,你是嫌不够艳?变成大红色你就肯穿了是吧?”
    “……”
    她作势要用术法将裙子变红,临到掌心灵光显出,却只闪烁了一瞬便熄灭,笑语嫣然道:“骗你的,我才不变呢,粉红花瓣就是粉红花瓣,你必须给我穿这身!”
    “……”
    云皎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套西游版本哪吒戏服,绿裳粉裙,极鲜亮的翠绿,极鲜嫩的淡粉,可谓是非常莲花的配色。
    当然也有上罩莲花云肩,下着荷叶裙的款式,其下压着的便是。她掏了出来,也在他眼前晃了晃。
    若说天上的神仙没人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吗?那当然也有,何况她眼前这个哪吒本就爱穿艳色衣袍。
    他只是不接受这种款式的而已。
    哪吒已将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也绷着,连周遭的气压都好似低迷几分。
    云皎也不管,犹自兴致勃勃,又翻出另一件戏服来——
    他看去,这件更夸张,裁剪的极为“节省”的红肚兜,靛蓝裤,外罩一件雪白外裳。
    成何体统?
    见哪吒不说话,面色发黑,甚至有几分青,云皎就像是故意挑衅,单独拎着那件赤色肚兜晃了晃。
    这件其实做工很精致的,剪裁得当。
    云皎看过后在心底暗暗点评,这裁缝手艺真不错,下回还订。
    “你到底穿不穿?”云皎还在挑挑拣拣,又将这几件宝贝衣服对着他比划。
    她还有诸多“哪吒”套装,但面前的哪吒始终不言,让她耐心渐无,撇嘴道:“你若不穿,那你就不是哪吒!”
    哪吒已将唇抿得死紧,一副绝不受辱的模样。
    在云皎看来,也不过是受气小媳妇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
    “夫人心中的哪吒……”他终于开了口,但语气微沉,气息不稳,“便是这副德行?”
    哪吒早有预感,他的夫人多半为方外之人。
    她对“哪吒”这样一位神仙、或还有孙悟空、杨戬,甚至诸多所见之人,有一番另外的属于自己的理解。
    “什么叫这副德行?”云皎不满他的语气,将一双桃花眼瞪大,“你讲话客气点。”
    哪吒简直要被气笑了。
    为了逃避这些荒谬丑陋的衣袍,他将目光落去另外几个打开的箱笼,见其中放着璀璨金光的锁子甲,皮毛油亮的虎皮袍,就连暗色的褐红袍上都织龙绣凤……
    用料扎实,款式威武。
    他眸色暗了暗,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仍忍不住问:“这些是送给谁的?”
    他自己都晓得不是给他的了,哪吒在心中无奈暗道。
    果不其然,云皎一仰下巴,不假思索道:“那当然是给我威风凛凛天下无敌第一帅的猴哥了!”
    哪吒沉默了一瞬。
    沉默了良久。
    最后,本是想转移云皎的注意力,却将自己气得愈发厉害。
    “孙悟空在你心底,便是这般?”他气息越发不稳,“而我,我在你心中……便是那般,不堪?”
    一个人真的气到极致时,会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用这个那个代指,表明他已经失去理智。
    但哪吒俨然不是,他只是不想承认孙悟空的衣裳都十足帅气罢了。
    ——云皎如此心想。
    云皎杏眸流转,又哄他:“哎呀~好夫君,你就让我看看嘛,看看你穿上这些帅气衣服的样子~”
    哪吒:“不穿。”
    他真是脾气见长!
    云皎在心里暗骂他,却又太了解他,哪吒实际是个犟种,你非要强迫他,他真会半天不搭理人。
    前几日又莫名被她气得狠了,还自己去后山那片栽了莲花、但尚未开的莲池里自闭了。
    彼时云皎找到他的时候,实在觉得好笑。
    寒风凛冽里,百花枯寂,唯一枝红莲独秀。
    现下她的需求是如愿看见这个犟种换上他的哪吒皮肤,而不是把他气到自闭,又落荒而逃。
    于是云皎凑去他身边搂他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刻意憋出了她的终极武器夹子音:“夫君~夫君~就让皎皎看看嘛~”
    前世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她来试试效果。
    果不其然,哪吒紧绷的唇线松动一丝,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臂弯里。
    云皎在心底暗骂: yue ,死变态的癖好。
    “……可以。”他终于松了口。
    但见难得露出柔软情态的云皎,喉结微滚,赶在她说话前,他先提了一个要求,“但夫人,也要按我说的…穿点什么。”
    云皎:……?
    云皎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说他语调并未变化,但她要“穿”什么?
    哪吒空闲的那只手微抬,灵力轻引,旁侧的柜子打开,他取来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倒不是什么会令人大惊失色的东西。
    只是几串红绳系着的铃铛,打得倒是精致小巧。
    实则,云皎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揶揄与一丝期待,或许在古人哪吒看来,让她戴点铃铛首饰,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情。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