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哪吒押着灵感大王,二人携手浮出水面。
    第121章
    因果业报,终须自偿。
    通天河上,观音垂眸而立,慈容静穆。
    祂尚未梳妆,便随孙悟空而来,青丝未及绾髻,只松松披在身后,亦未着璎珞天衣,不过一件雪白素裳。
    见是哪吒与云皎押妖而来,亦未露异色,只温声道:“三太子与大王既已擒得此妖,当知它本是我莲池中听经的鲤鱼,只因圣婴打破莲花池,从而偷溜下界为祸。”
    云皎听了,与哪吒对视一眼,二人皆未说话。
    待孙悟空将唐僧捞了出来,通天河畔上演起一出师徒重聚的悲喜戏码。陈家庄众人也闻讯赶来,黑压压跪了一地,口称菩萨慈悲。
    观音垂目,顺势将手中鱼篮轻轻抛向河面:“今既擒获,当归珞珈山管教。”
    哪吒却将混天绫一扯,那灵感大王悬于空中,避开了鱼篮。
    云皎看向菩萨,只道:“观音尊者且慢。”
    袖袍一拂,方才与哪吒一同收敛的数十具孩童骸骨,便赫然悬于昭昭天日。
    风雪已歇,晴空重现。
    那一具具小小的骸骨森然暴露于光下,惨败分明。巧的是,那一枚小小的平安锁仿佛恰好被日光折射上,在空中熠熠生光。
    水渍顺着皑皑白骨往下坠落。
    方才感念菩萨救命大德的陈家庄百姓们,见状,忽而噤声了。
    未见白骨之前,他们尚可自欺,或许用一二人的牺牲,也算换来了风调雨顺;而今观音大士显了灵,祂将为祸一方的妖精收服,往后这一方村庄便彻底没了性命祸患。
    可当那些沉痛的往事血淋淋铺开在眼前,多少丧失儿女的百姓想起了曾经的分离痛苦,感念,便悄无声息成了迟疑。
    他们并未窃窃私语,可原本匍匐在地的虔诚姿态,逐渐变了。
    有人昂起头颅,直直盯着那具具白骨;有人瘫软在地,不忍直视,只掩面恸哭。
    乌泱泱的哭声绵延在通天河畔,云皎面无表情,只问观音:“此妖于陈家庄食童男童女,累计数十,河底骸骨为证,陈家老幼血泪为凭。”
    “这般罪业,尊者却只是将其‘带回管教’。”她道,“当真是,大慈大悲。”
    观音未言,神色依旧悲悯平静。
    祂自然能听见岸上渐起私语之声,指天不公,以万物为刍狗。
    血债,自然当以血偿还。
    祂静了许久,方缓声道:“万物有灵,皆可渡化,前有红孩儿,如今便有这鱼儿。”
    观音暗指因果轮回,红孩儿既可宽宥,又是前因,为何要对这鱼儿苛责。
    执着其间,便起执念孽债。
    可红孩儿何错?这灵感大王却是真有错。二者并论,才是乱了因果。
    云皎只是轻嗤,未有退步。
    对峙之间,灵感大王见观音神色始终平淡,心中是愈发惶惑。
    它知晓尊者不会轻易动容,但这也太寻常了,看了半晌,脑子直的鱼精终于忍不住问:“难道说,尊者当真早知我在此?您一直看着的,是不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言一出,四周俱寂。
    观音眼中,至此,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云皎自也敏锐捕捉到了。
    她乘势逼近,来通天河前她便打定了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单是观音自己之事逼不得祂,她这里还有诸多案例,可借此来说上一说。
    但既然此乃另外谈判,云皎微顿,施下结界屏蔽凡人。
    “佛门慈悲,我早有所闻,自是苍生之幸。”
    随后,她却话音一转,“可我曾听闻乌鸡国有一桩旧事,一只青毛狮精替了国王,而将其沉井三年,只因那国王当年应有缘法,却不识化身引渡的文殊菩萨,两人起了口角之争,他冒犯了菩萨,将菩萨浸水三日。”
    说来,是有因有果。
    可一个是生之惩罚,一个却是死之惊惶。
    “三年对三日,凡人性命对菩萨颜面,想来,着实不值一提。”
    观音神色未动,眼底却深了一分。
    云皎又继续道:“我还认得一精怪,名唤‘赛太岁’。据它而言,乃至凡界游历,可它洞府里却有凡人女子居住,我觉察有异,遣小妖调查,方知原是那国国王年轻时好骑射,射伤了孔雀大明王的子女,方有’拆凤三年,身耽啾疾’之难。”
    “但既是那国王所做,为何却强叫他妻子受难?”
    “再者,又是一句三年——敢问尊者,在佛门眼中,凡人的三年,便如此轻贱么?”
    云皎设下结界,一则这是单独对峙,留有余地,方不至于即刻陷入绝境,二便是这朱紫国一事尚未发生于九九八十一难。
    此后,她猴哥亦会顾念到金圣宫的名声,暗示那国王,金圣宫并未让精怪近身。
    她记得这剧情,自然也如此做。
    观音终于抬眸,深深看了云皎一眼。
    祂眼中的动容,亦越发深沉。
    “菩萨慈悲,又为何纵容座下如此行事?普度众生,便是视苍生血泪如无物么?”哪吒亦道。
    谈判之间,不论对错,究竟谁对谁错并不重要。云皎和哪吒本身认定何事是对,何事是错,也不重要。
    重要的——
    唯有,谁会先认输。
    良久,云皎一直凝视着观音,直至祂轻叹一声,合起目来。
    其实,观音一直密切关注西行之向,自然知晓这一路来,有谁在期间动过手脚。
    正如昔日在号山对云皎的告诫一般。
    但这次祂获悉云皎的所作所为,听她言之这一切,她沉默了下来。
    不止通天河,祂还知云皎认得碧波潭中的万圣公主。碧波潭龙王将要盗取祭赛国国宝,此举将牵连万千僧众,亦如从前诸次一般,可如此,究竟是对是错。
    “是我之过。”
    出乎云皎意料的是,临到这一句,观音竟自行解开了她的结界。祂声音不大,却霎时如佛钟般荡开。
    “此鱼造下杀孽,乃我监管不周,纵容之罪。”观音睁开眼,眼底那丝涟漪愈发幽深,“因果业报,终须自偿。”
    言罢,不再看那灵感大王,只对云皎与哪吒道:“罪证确凿,此妖……便交由陈家庄百姓处置罢。”
    哪吒挑眉,混天绫亦松开。
    灵感大王坠落地面,一声闷响后,已是筋骨寸断,灵力尽失。它惨叫一声,面前是悲愤的陈家庄百姓将它团团围住。
    因方才有结界阻拦,百姓们虽不知菩萨为何认错,可在他们心里,的确觉得“神亦有错”。
    此时,百姓的欢呼雀跃声倒是真实的,对观音的虔诚之心也变得真实。日后,鱼篮观音现身的传说,便由此口耳相衍。
    观音望着岸边众生,心中涟漪既起,一时,竟真是五味杂陈。
    孙悟空从始至终都未说什么,毕竟他的磨砺在于护师西行,多少次亦是自认“眼明心静”,难以多管劫难之后的恩怨因果。
    但不知从何时起,分明曾为野性难泯的大妖王,也会在夜深对天自问:为何妖邪杀人便是错,神佛纵容却可宽恕。
    天道之下的“是非对错”,究竟是“人”定,还是“天”定?
    观音执着鱼篮欲去,却又停步,回眸看向哪吒。
    “三太子,你性之刚烈,灵山并不介怀。但莲花仙身,万不可有失。”
    云皎非常敏锐地察觉,观音的话暗含告诫之意。
    ——这是指点。
    灵山不在意哪吒本身,但在意莲花仙身……莫不是意在收回哪吒的莲花身?
    给了就是给了,怎能反悔呢!
    “灵山既不介意哪吒有七情六欲……”观音的意思不就是这?云皎已然悟到。
    她仰首看着云端的观音,“不知观音尊者可否指点一二,您可知我家夫君的‘七情’在何处?”
    云皎便是这般,前一刻箭弩拔张,后一刻见有利可图,自是利为先。
    观音重新含笑:“得道之人,不行偷盗之事。你所欲探,自是因果之处。”
    言罢,祥云起,菩萨身隐云端,当归南海。
    *
    观音菩萨离去之后,云皎和哪吒尚在沉吟何为“因果之处”。
    何为因果?因果便是有牵系之事。
    哪吒还与何事、何人有所牵涉,或是曾有牵涉?
    正沉思着,但见孙悟空冲她招了招手,云皎思绪稍缓,带着哪吒飞身而下。
    “小云吞,俺老孙这便要找陈老备船渡河了。”孙悟空挠挠手背,与她交代,“你如何?方才潜下去,没伤着吧?”
    云皎摇了摇头,“猴哥你放心呢,我好着呢!”
    她记得,他们并非是坐船过河的。
    果然,这边孙悟空尚要言语,通天河中浪花翻涌,水面冒出来一只老鼋,脸不能笑,音色含笑:“诸位长老,河浪翻涌,船亦难行,不若由我驮诸位过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