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愿去,又难却龙女的一番盛情邀请,念及血缘,最终还是备了礼上门寻亲。”
    “哪知他才见我便那般惶恐,转身欲逃,我多年未见亲人,自想多看看他,情急之下便拉了他一把,哪知他那龙角‘年久失修’,还没怎么碰到,就咔嚓一声掉了下来。”
    太白金星:……?
    事是这么个事,但云皎说起来,怎就全然变了味道?那‘咔嚓’一声的形容,轻描淡写得只像是一截枯枝不堪重负断了下来。
    哪吒此时方开口:“夫人所言属实,且她也缺了龙角,我身为她夫君,自要为她寻回来,此乃夫婿之责。再是亲人重逢,讨回昔日被夺之物,也是天经地义。”
    “如今我二人已成家室,龙族要占着夫人的东西不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说着说着,还似爱怜般拂过云皎的额角,替她将鬓发又理了理。
    太白金星嘴角更是一抽,哪吒讲“情理”,闻所未闻。
    “没错。”云皎赞同道,“毕竟也是他们欠我的,总得还我不是。那北海老龙王实在矫情,与女儿计较这等事,亦是不尊。”
    言罢,又故作大度状摆了摆手:“唉,不过说到底是生父,他虽那般对我,放在外人身上足以叫他死千万次。但我为人大方,想了又想,也就不计较了。”
    哪吒揽着她肩,沉重道:“夫人受委屈了。”
    “是挺委屈的。”云皎顺势靠在他身上,沉痛道。
    第125章
    “你意,便是我意。”
    太白金星静静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唱一和。
    先前,虽见过这二人,他却没目睹过二人当真如夫妻一般出现。
    天庭尚有传言:一个失却了七情六欲的莲花仙身,真能懂得何为夫妻情分吗?
    可今日亲眼得见,哪吒虽已是以真容现身,虽仍是那具仙身,眉宇间却不再是往昔那等纯粹的肃杀沉凝,无悲无喜。
    神态间,隐隐已和从前不同了。
    此刻,二人这般配合默契,即便并未刻意故作亲昵,也已有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融洽气场。
    夫妻二人,同仇敌忾。
    这是天庭不愿看见的。
    太白金星暗自思忖,面上却笑意未减,还捋了捋雪白长须,音色仍温和如春风,“大王确乃胸襟宽广,孝心可嘉,更兼神通广大,与三太子伉俪联手,自然是无往不利,心想事成……”
    方才听罢云皎那番“偷天换日之言”,太白金星已是了然,云皎极擅巧言令色,言语藏锋,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包裹进另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规矩”里。
    她是个自有纲则的人。
    但他也已活了万把年,可真是见过太多事了。
    云皎听他这般说,面上笑容稍淡,已知他话中有话。
    果然,太白金星话锋一转:“也是因此,大王与三太子都所向披靡,又何必携妖兵同去呢?这般,可就不好说了呀……”
    他稍稍叹息一声,看似还是在替他二人着想。
    “东海本是做寿,此乃大喜之事。大王虽与龙族有亲,可这般带兵有如擅闯,也难怪几个龙王恼怒。”他抬眸,仍是含笑看着云皎,“再怎般,那也是东海,而非北海。亲,也有疏有近。”
    云皎见他笑,自也笑了起来,心道这老长庚果真不好糊弄,三言两语将“亲情”一事戳破。即便她还要拿“亲”说事,也成了疏离之亲,何以出兵。
    她正待开口,身旁的哪吒却拍了拍她的背,先一步出声:“星君此言差矣。”
    二人齐齐看他。
    “千年前,四海龙王便能联手水淹陈塘关,同进同退。”他轻哂,“怎到了今日,又分起东西南北,亲疏远近来了?”
    彼时,哪吒闹的是东海,四海却是一同出手,那般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孩童,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态,可不见亲疏有别,见死不救。
    既然四海一体,同为亲缘,云皎去哪一处海,又有什么区别?
    这桩显然理不清的旧案甫一被翻出来说,太白金星脸色变了变,眸色微凝。
    云皎微微侧目看向哪吒,眼中闪过赞许,他这话怼得确然漂亮。哪吒便是这般,平日不开口,开口便要一击必杀,与他的打架风格也是一脉相承。
    哪吒看着太白金星,语含微嘲:“再者,若真论‘亲疏’,也是敖顺未尽为父之责,反加害于幼女,如今因他之过,而致亲缘疏离,我夫人领兵自卫又何妨?”
    “父不慈,则子不亲;父非父,则子非子。”
    这实在太像“哪吒”会说出来的话了,不仅云皎这般感慨,太白金星亦是如此感慨。
    话题既被引到此处,云皎眼眸微转,顺势接过:“老星君久居天庭,我心知,天庭皆是与星君一般心纯意善的大神仙,洞观三界,明察秋毫。可您或许不知,这凡界,尤其海底,有些人的心肠可非是纯良。”
    “龙族昔年狠心弃我,又对我施以毒手,这般行径,即便我心存念想上门,又岂敢不防小人?总不能指望四海如星君和天庭一般持身中正吧?”她轻轻叹息,替人将高帽带上。
    太白金星听着二人连番应对,心中暗叹这对夫妻的难缠。
    一个以情动人,偷换概念,一个以理服人,翻旧立新。
    配合无间,滴水不漏。
    再说下去,反成困局。太白金星索性不再纠结于此,道出此番前来的最终警示。
    他面上恰时显露几分为难之色:“三太子与大王之言,于情于理,我自是理解万分……然于天庭法度,于四海安定之义,终是落人话柄。”
    云皎和哪吒心中皆嗤一声,天庭和四海哪来的义,又管他们何事?
    “实则我今日前来,也非问罪,本为传达天庭之意。龙族哭诉于凌霄殿前,众目睽睽之下,万岁颇为不悦。”
    “此事总要有个交代,若龙族执意追究,为维护三界法度,天庭自要率作其表。届时天兵降临,兵戈一起,便非今日这般喝茶叙话的光景了……”
    他语带警告,却又微妙地将自己撇清——
    他只是个传话的,决定在天庭,压力给到你们。
    说到这个,云皎反而不怵,倒是正中她下怀。
    她状似坦然:“星君之意,我已明白。天庭自有天规法度,若真到了那一步,司法天神杨戬执掌天条,自会秉公处置。”
    “杨二哥的为人与能力。”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些,“我与夫君,皆信得过。”
    哪吒眸光微动,太白金星也眸色暗下。
    司法天神杨戬一贯与哪吒私交甚笃,昔年一同参与过封神之战的交情,怎么不算他们自己人呢?
    云皎仿佛没瞧见太白金星微凝的神色,又转向哪吒,似好奇般询问,语气却已正色许多:“不过话说回来,若天庭真要出兵,也不知天庭会派哪位神将挂帅。”
    “总不能……”她眉梢微挑,“是我家夫君吧?”
    若晓之以“情”不能破局,那便,动之以理。
    哪吒立刻道:“夫人莫怕,昔日云楼宫中夫人让那黄风救我性命,陛下亲赐法旨,‘大王山若有难,天庭必调兵相护’,届时,我定护卫夫人周全。”
    太白金星:……
    确然是有这么一道法旨,还确然说的是哪吒会来护卫。
    玉帝法旨,言出法随,天地共鉴,不可随意更改。
    但彼时的凌霄宝殿下,诸位都晓得哪吒早就下凡成亲去了,两人本是“夫妻”,一出闹剧,权当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而已。
    哪知此刻还能被钻空子。
    饶是太白金星见惯风浪,此刻也觉喉头一噎,有些无言以对。
    云皎的亲切浮于表面,至此锋芒毕露。她身侧的哪吒更不必说,绝对的武力与不死之身,让他只要一开口,便是震慑。
    杨戬究竟会不会徇私也未可知,而除此外,天庭也确然没有一位武将能比哪吒,再叫谁都没了意义。
    天庭自然也明白此事。
    气氛一时僵持了下来。
    云皎见状,倏然又放缓了语调:“不过……老天使也请放心,事关龙族,既是家事,之后我必定自行处理好,不会叫天庭为难。能为天庭尽心,也算感念昔日那道法旨之情。”
    太白金星已明白,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后,他起身,面上重新挂起笑意:“大王思虑周全,情理兼顾,三太子赤诚护妻,天地可感。”
    “今日之言,我当如实回禀万岁,至于后事如何,便看大王如何‘妥善’处置了。”他一拱手,已是告退之意。
    夫妻二人也起了身,相送对方至山门前,见他腾云而上。
    两人对视一眼,云皎稍有感慨,但暂时未说什么,今日还有些山中事务要处理,她与哪吒交代一番,便自行离去。
    *
    待她将山中事务处理了一番,已是傍晚日影西斜。
    听闻哪吒在后山莲池,她找过去,见哪吒正在看小妖们装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