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名字,于是那一天阿嬷给她煮了一碗云吞,抚过她的头,和她说:“阿嬷也没什么文化,你吃云吞吃这么香,往后你就叫‘云吞’,好不啦?”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刻,巷口却传来老旧三轮车生锈后的“吱呀”声,叮铃铃的车铃响起,云皎不自觉往那处看去,见车上堆满了简陋的玩具。
    阿嬷也看见了,她看见云皎的目光凝在那堆玩具车上,稍稍一怔。
    粗糙的手掌不由得揣入口袋,她似在算着零钱,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但她仍努力笑着,与云皎商量:“云吞啊,你喜欢?那你选两个。”
    云皎的目光,落在一个塑料的齐天大圣玩偶上,涂色有些粗糙,金箍棒都歪了些,可那大圣依然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阿嬷,我只要这个。”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说。
    后来,这个玩具跟了她很多年。
    从阿嬷的小屋到孤儿院,它代表着阿嬷,代表着她自己,也代表着所有支撑她走下去的勇气。
    如今的她想,或许,还代表着那一年她未曾抵达的花果山。
    岁月仿佛停滞了,在某一天,在某一年,无人变老,也无人离开。
    这一日,阿嬷还在灶台上温着饭。
    阿嬷音色缓缓,温声问云皎:“云吞,你午饭想吃饺子,还是云吞?”
    她张了张唇,还未发出声音,天边似有一道传音至,温和,浅淡,似仙音绕耳,似梵音飘荡。
    [留在这里,不好吗? ]
    她沉默。
    [一切停留在最好的时刻。 ]
    [没有仙妖纷争,没有杀戮遗弃,更没有算计与危险。你的阿嬷,能够永远陪着你。 ]
    [这里,才是你的家。 ]
    阿嬷似乎听不到这个声音,她等不到云皎回答,也不恼,只犹自笑了笑:“我晓得,我们家小云吞,最喜欢吃云吞了。”
    云皎望着阿嬷佝偻的背影,望着窗台上那个浸润在阳光下的齐天大圣玩具,望着这间狭小却能将回忆塞得满满当当的老平房……
    她确实想起了昔年与阿嬷分别的不舍。
    她第一次触碰到了家的温度,又很快离她远去。
    怎能不记忆犹新?
    云皎缓缓地,再次张开嘴。
    她想与阿嬷说——
    她并不喜欢吃云吞。
    声音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另一道声音倏尔而至:“她喜欢吃的是饺子。”
    云皎怔了怔。
    画面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嬷的背影,窗台的玩偶,蒸腾的热气,全都凝固了。
    “夫人年岁三百,而昔年,孙悟空正被压在五行山下。”
    她微微蹙起眉。
    对方熟悉而清冷的声音仍在说,却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是故,昔年你所见,从来不是孙悟空,另一个世界的一切……也从来是虚幻。”
    “云皎,这才是你的名字,是你为自己择定的名。因果从来系于你身,不因外界移改。”
    “醒来吧……皎皎。”
    是哪吒。
    这般执着,又固执笃定的语气,除了哪吒,还能有谁?
    云皎无奈叹了口气,那一丝不对劲,在此刻俨然化作实质。她忍不住蹙眉,察觉到了浑身的闷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其上伤痕累累,不算大的伤口,像是被极锋利的风刃刮过。
    是了,她还在往生桥边,是往生桥边的煞气罡风。
    她想到那日东海的幻境之内,她追忆起了与阿嬷的初见。
    阿嬷打算收养她,可后半句极其讶然,她说的是——“好俏的女娃……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的血?谁虐待你了?”
    那时,她就有伤,在此界受尽苦楚的伤,乃至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迟迟没有愈合。
    眼下,也是在这迷渡一样的阵法里,她的魂魄受了伤。
    云皎只静默了一瞬,对着虚空轻道:“但其实,另一个世界,是真的。”
    她是说给哪吒听的。
    ——秘密还是被他发现了!
    这个长了八百心眼子的莲藕精,无魂无魄之人,又是怎么能到这阵法里,还能与她说话的?
    那声音闻言,似一僵,半晌没动静了。
    就说他是真能与她说话吧,对话!
    静谧时刻,另一个声音趁隙出现: [所以,这也是真实的世界,云皎,为何你不想留下?这里有你的来处,有更纯粹的生活。 ]
    “你都说我叫云皎了,我为自己择定的名字。”她嗤了一声,“无论身处哪个世界,我即是我。你凭何界定,我该归属于哪一个世界?”
    先前在东海窥探了她的记忆,于是生出将她送离此界的想法,当真是好算计。
    目光扫过这温馨却虚假的幻境,云皎一字一顿道:
    “我,偏,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皎抬手结印,一阵灵光之外,还有她熟悉的炽烈灵气,那灵力已如实质的焰火,似要一瞬将这处烧成灰烬。
    甚至,云皎还要稍微侧身躲避,心想着,这又是谁惹哪吒了?
    而后,她的魂魄重新踏在地府之路上时,却忽地嗅到了极为浓重的血腥味,几乎算是扑面而来。
    云皎怔了怔,她侧眸看去,面前不再是幻象,却比幻象更让人心中发沉——
    她看见了哪吒。
    真实的,浑身浴血的哪吒。
    他无魂无魄,竟然真的来了地府,他是真身来此!
    实实在在的身躯,此刻却像是刚从血池中捞出,一袭鲜艳红衣浸透更深浓的颜色,薄唇也被血迹点染,面容又惨白如纸。
    火尖枪被修长的手斜持着,枪尖也在滴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一滴,又一滴,渗入阴森蒙霾的土地上,洇开暗色的花。
    脆弱与凶戾,苍白与浓艳,分明是极端的两面,却诡谲地在他身上融合。
    “哪吒……”云皎瞪大眼睛,声音有几分艰涩。
    往生桥都塌了一半,恶鬼哭嚎,罡风呼啸,阴差鬼役远远围了一圈,分明都手持兵刃锁链,却全都面露惊恐,无一人敢上前。
    因他身上的生气仿佛褪尽,又拢着一层凝实的煞气,冰冷,暴戾,只是站在那儿,恍如没有感情的玉面修罗。
    昔日那些鲜活的情绪,无论是矜傲,薄怒,还是只对她流露的温柔,此刻全都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空寂的杀意。
    但他听到了她的唤,他颤了颤染血的长睫,侧目过来。
    他唇角翕动,仍冲她淡笑:“皎皎,是我。”
    第132章
    我已看明,你曾是异界之人。
    她早该想到的。
    哪吒的法器未归,已是蹊跷,她取了玲珑宝塔,天庭岂会真的毫无察觉?
    而这一路入地府,这般顺畅,寻到九尾狐又那般巧合。连带最后,还顺势问出了阎王的答案……
    乃至最后一刻陷入幻境前,九尾狐说的那句话,犹在耳畔——
    [焉知此刻,你我不是棋子。 ]
    天庭,亦或灵山,两相博弈,众生皆棋。
    她来地府,必然是被人算准了的。但重要的,非是可曾被当做过棋子,而是能否破局而出。
    她能破。
    可她没算到,哪吒会来。
    更没算到,他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煞气冲霄,似乎七情全无,六欲尽消。
    鲜血仍在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滴落,甚至顺着他的脚印蜿蜒,在他身后拖出刺目的赤色痕迹。
    这是云皎第一次真实地看见哪吒满身是血,他冰冷地伫立于血泊之中,周身气场却仍旧冷煞,仿佛可以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杀神。
    可是……
    他就是在流血。
    云皎未管他面色上的冷,几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也是一片冰凉,似因失血过多,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热,她从未想过这副火热的身躯,浑身冷彻下来的样子。
    可这副无情的模样,又因见到她,漆黑的眼瞳重新有了聚焦,甚至有了柔情。
    她眼眸颤了颤,“你……”
    哪吒抬眼看她,见她魂魄无损,眸中厉色才缓,又见她身上还有许多罡风卷出的伤痕,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受伤了?”
    他都伤成这样了,还好意思问她?
    她唇角翕动,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说不出,只好将他揽住。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甚至有一丝颤。
    他伤得很重,第一次伤得这么重。
    云皎心觉,比那次她在号山伤得还要重,因为彼时,至少她没有违背真正的天道天纲,她只是在反抗妄成为天的“人”。
    但无魂之身入地府,定遭天谴,就如彼时他那具肉身会直接报废一般。
    除此之外,她还在生气。
    哪吒有所察觉,他稍缓过一口气,竟想如往常般说点什么哄她,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我说了……我比孙悟空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