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想,他记得——
    云皎,皎皎。
    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第168章
    云皎,求我。
    即便七情炼化,哪吒的情欲却仍像被什么禁制封印了,始终无法冲破。
    云皎不免又想到了如来的那一指。
    除却那一指,她在记忆中溯回逡巡,再找不到任何异状。
    那么,如来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云皎甚至动了直上灵山的念头,可哪吒还在山中,她无法脱身,卜算数卦,卦象也如云山雾罩,窥不见半分天机。
    她重新收起卦象,揉了揉眉角,炼化七情所耗的灵力还需要时日养回来,这几日她总觉易倦,索性和衣上榻,闭目养神。
    哪吒仍在看着她。
    云皎半阖着眼,余光透过帷幔扫过他身上,锁链自他肩胛与腕间垂落,叫他看起来像被困的猛兽。
    怕他闷在寝殿无聊,云皎近来陪他的日子多了起来,时而还询问他一些兵法上的事,以加强大王山的布防,但他嘴闭得很紧,不再和从前一样倾囊相授。
    忘了?肯定不是,就是小气,不肯说了。
    就此事,云皎在心里不知冲他翻了多少白眼,又叫他没事就多背背单词,背完就会心如止水了。
    哪吒便真开始翻那本笔记本,颇有几分重新潜心向学的模样,只是每当她要去看时,他又老神在在将书页合上。
    而后,目光又转到她身上。
    云皎索性懒得管了。
    困意渐浓,她迷迷糊糊间捞过身侧的玩偶,搂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要沉入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
    忽听悉索轻响,耳边带风,她霎时瞪大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帷隙探入,直直往她身上伸。
    云皎正介于半梦半醒间,却有数百年来下意识的警惕心,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借力将他掼向床榻,膝也抵着他腰侧,另一只手已压住他后颈,五指没入发间,扣紧。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瞧不出方才还困意倦倦,甚至还差一句很拽的“不许动”。
    但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她听见身下人闷哼一声,他方才便想反击,但金光骤亮,锁链骤长,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金链收紧,骨肉被贯穿处的血珠渗出,他喘息更沉,臂膀无力垂落。
    云皎呆了呆,诸多锁链还压在了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
    被她压在膝下的人是哪吒。
    “你做甚?”她睡意全消,嗔道,“我睡得好好的,吓我作什!”
    这几日,哪吒从未越界。
    虽然头一日因不能睡床榻,他似表露了几分不虞。但他都没感情了他能有什么不虞?在云皎看来,便是他已然接受了不能上床的事实。
    哪知今日有这么一出。
    她松了手,正要退开。
    哪知下一瞬,哪吒竟不顾金链桎梏,强行拽过她的手。
    这下拽得她手腕生疼,而金链已经完全深陷入他肩胛骨,血流如注,他也不为所动。
    云皎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但很快,她因察觉到他意图,而被迫转开注意力。
    他另一只手对准的是——方才被她放去一边的孙悟空玩偶。
    那玩偶在云皎眼前飞快掠过,一下就被他拽出软榻,恰好擦过烛台,火星瞬息舔上玩偶的尾巴。
    一缕青烟升起,仿真皮毛变得卷曲,里头的棉絮也被烤得焦黑。
    “哪吒!”
    她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灭了火,将那玩偶往床里面抛。
    云皎的床很大。
    加之她用力抵住他胸膛,不许他再往里钻。哪吒单膝屈在榻沿,失力的臂膀已不足以支撑他再进分毫,锁链将他钉在原处。
    他最终放弃。
    云皎已然气鼓鼓,这几日来苍白的脸色都被气得通红,怒目圆睁道:“你做什么呢?你和猴哥从前不也挺哥俩好嘛,你老想着弄坏他的玩偶干什么!”
    扎小人的意思?这可太恶毒了。
    哪吒垂眸看她,扯了扯唇,像嘲讽。
    他只吐出两个字,“从未。”
    云皎:?
    “从未与他好过。”哪吒补充道。
    云皎不信,人会自动美化自己身边的关系,她惯常真认为这两人哥俩好,只是偶然会互怼,不过是小打小闹,增添点生活的小乐趣。
    “你不是还唤他大舅哥?”她歪头看他。
    哪吒有记忆,他心知她是他的妻子,因而除却实在控制不住躁郁的时刻,平日他对她连攻击性都不会显露。
    那么同理可推,虽然那日他与孙悟空嘴了两句,但孙悟空的玩偶又不会说话,何必对玩偶痛下杀手。
    但哪吒闻言,唇角的弧度更冷。
    “唤他大舅哥,是因我的妻子认他作兄长,不是他本身是我大舅哥。”
    搁这说绕口令呢。
    他顿了顿,索性道:“若论本身,我无亲。”
    更不会与孙悟空论亲。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没有开口。
    哪吒却仍望着她,一双冰冷剔透的金眸显得陌生,但云皎知晓,这仍是她夫君。
    因为他道:“我有记忆。我心知,若我仍有情感,必然不喜你抱着这丑陋至极的抱枕。”
    云皎:……
    云皎无语,云皎“哦”了一声。
    她余光瞥见案边方才点上的熏香,才烧了小半。敢情她刚睡着就被这狗莲花弄醒了,就为了这点事?
    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哪吒又这样念经,她索性不听,将玩偶重新往锦被里推了推,掀起被子便要继续睡。
    “将它拿走。”哪吒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冷而平淡,却又很狂,“否则,你不在寝殿时,我必然将它彻底烧了。”
    还敢威胁她,云皎重新睁开眼,微掀被褥。
    细密银链攀上他的躯干,哪吒微微蹙眉,只觉这些锁链正在不住收紧,一寸寸陷入他肌理,直至将他整个人缚向床尾的柱子前。
    他怔了怔,云皎仍倚在床榻间,就这样慵懒地半阖着眼望他。
    “我说了。”她声线拖长,“你再作妖,就安安静静当个睡美人。”
    “你——”
    “我要睡了,你老实些吧。”
    言罢,她犹自将被子盖好,埋头缩进去。
    被褥阻隔了视线,却阻不住他低沉的唤。
    “云、皎。”
    不是无奈的妥协,更像是淬了毒的刃,冰寒刺骨,一字一顿,似乎想剜向她。
    她没有应,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仍然生疼,虽然被里黑暗,但她仍能微弱视物,见那处已泛起青紫淤痕。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日炼化七情之后,哪吒其实是有变化的。
    只是……
    是变得愈发不能控制自己。
    如他先前警告的那般。
    若七情六欲一同被压制在禁制之下,他暴戾的杀念只会愈发深刻,如决堤之水。
    云皎想着想着,轻叹一声,将手腕缩进袖中。
    疲惫令她一时再无法深思,她闭上眼,最终睡了过去。
    *
    半月后,红孩儿回了大王山。
    云皎去静室见他,愕然半晌。
    少年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疲态,除此外,面颊上还有细细密密的小伤口,但最触目的是他的手,冻疮横生皲裂,乃至皮肉翻卷。
    这些都是被寒气所伤的痕迹。
    她拉住他的衣袖,试着用灵力替他疗伤,却是无济于事。
    红孩儿冲她摇了摇头,将一袋灵宝袋交给她,那宝袋外都结了寒霜,尽是寒灵之气。
    “我只找到这么多。”他道。
    云皎也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急着说这些,转而唤误雪来替他诊治。
    待误雪取来了一大堆药,并且用草木精灵特有的疗愈之息替他释缓了些许伤口,云皎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下,看着那袋寒玉,又看了看他。
    她郑重道:“多谢。”
    她这般说,若放在从前,红孩儿会轻笑着回“阿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但如今,他心知这般说只会叫云皎心底更沉重。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灵光尽数包裹的十指,只道:“这暖玉髓你山中可还有?届时取些给我,我带回翠云山也能用。”
    云皎立刻道:“我吩咐人开藏宝阁,你尽可去取。”
    “这玉髓冬日还能暖身子。”她又道,“你都拿去,给你母亲用罢。前阵子我从碧波潭还得了不少珍宝,你也带些回去。”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顿了顿,云皎又问:“你打算何时回号山?”
    随口一问的语气,红孩儿立刻听懂了:“你想用号山的兵?”
    云皎抿了抿唇。
    红孩儿便道:“不会这么快回,留在大王山的那部分号山兵马,仍由你随心调用。若还有需,传信至翠云山,我会将余下兵马尽数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