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不知道。
    她从没有过哪吒那么深切的情绪,甚至,她学会爱一个人这件事,都是哪吒教给她的。
    他的秘密总如抽丝剥茧,总在某一刻忽像一道惊雷般劈下;原来他的爱意也是如此,总叫她笨拙地、后知后觉才发现。
    她觉得,或许还不止于此。
    她又想到之后的时日哪吒总在寝殿里转圈,看似漫无目的,却总在某处停留。
    云皎循着记忆寻找那些方位,案几边,木柜侧,屏风前……果然,她看见了一点点刻下的字迹。
    她不知他是用什么将这些字刻下的。
    但一字一句,她方才就看了许多遍,她永远也无法忘记。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
    云皎的眼眸变得酸涩,手也轻颤起来,抚过每一字的痕迹。
    她的夫君,原在情欲尽失,杀意奔涌的间隙,在理智与疯狂撕扯的边缘,用这种方式,一遍遍镌刻着,哀求着自己不要遗忘。
    每一遍留下字迹,便在“记住她,不要伤她”的痛苦中挣扎一次。
    每一遍留下自己,也在“他究竟是不是哪吒”的绝望里挣扎一次。
    他已经挣扎够久了。
    云皎想,今日,就当是彻底了结之时。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魔王还归大道真
    今天除夕,早点发啦,要去吃饭啦,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171章
    云皎,从不是我的软肋。
    狮驼岭下,黑云摧城。
    天庭十万天兵天将立于云端,如银雪茫茫一片,阵列森严。
    旌旗之下,托塔天王李靖的旧部、四大天王、九曜星官……天庭能叫得上号的神将几乎到齐,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一座狮驼岭,如血海炼狱。
    而炼狱中央,在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之上——
    哪吒一人独自静立着。
    原本,他才当是站在云端最前方的主帅,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是惯常执掌兵符、调遣诸将之人。
    但此刻,他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被十年前自己为天庭亲手取回的宝物所炼的天网兜头罩下。
    红衣已彻底染成浓重的颜色,与脚下凝固的血泊融为一体。原本精致如白玉菩萨的容色,如今却像恶鬼修罗,溅满污血,额间的莲印也被血色所染。
    讽刺至极。
    曾经的主帅,如今的囚徒;曾经的战神,如今的修罗。
    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杀意仍然不可遏制,浓稠有如实质。
    这几日,他已然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魔,睁眼是杀,闭眼也是杀。
    三头六臂的法相尚未收回,其上的头颅不再有区分,尽数凝固着纯粹的杀意,每条手臂都染满鲜血,手中法器亦滴血不止。
    狮驼岭上新旧的血液混在一起,覆了一层又一层,那些曾被小妖用来烹煮人肉的铜锅,如今盛满猩红,不少残肢碎尸被随手抛掷进去。
    前排天兵远远望见这冲天杀气,再看血网中的哪吒,不必与他对视,已然是恐惧至极,额角沁汗,握兵刃的手也微微发颤。
    灵山诸菩萨与伽蓝也到了,西天莲台盛开,他们望向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纷纷合掌悲吟,面现不忍。
    无数悲悯的目光掠过尸山,掠过血海,却独独不曾在那网下血人身上停留半分。
    无一人为他悲哀。
    无一人去想,这一切是否出于他本愿。
    甚至,无一人会想到他是哪吒,而哪吒才是最厌恶血腥气的人。
    所有人只是在等,等待哪吒妥协。
    *
    云端之上,天庭众仙见哪吒始终不动,低语渐起。
    他们原以为,哪吒失却七情六欲后,会六亲不认到将自己的夫人亲手斩杀。如此,或许他会再度成为了无牵挂的杀神,他本无情,又岂会因此事再多愧疚?
    他不会再留恋红尘,会再度回归天庭。
    可惜,事情未如他们所愿。
    另一边,文殊菩萨与如来亦在云端显化。见取经人之劫竟被这杀神先行荡平,又见哪吒沦落至此,如来默然片刻,缓缓摇头。
    灵山到来的伽蓝神便开口:“哪吒,你杀孽滔天,业障深重。此皆因七情六欲污你清净莲身,执念蒙心,凶性难抑。速速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或可免坠无间。若再执迷,恐累及亲缘,悔之晚矣!”
    天庭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动。
    亲缘?哪吒还有何亲缘?
    不就只剩云皎……
    天庭怀揣其余心思,几个神仙的语气似劝似诱:“三太子,玉帝陛下闻你遭难,心什忧之。此番前来,实不忍见你沉沦杀孽,更不忍云皎受你牵连。你若愿迷途知返,重归天庭麾下,万岁宽宏,不仅恕你今日之过,亦可保云皎周全,许你二人长相厮守。”
    没错,起初天庭想坐看哪吒杀死云皎,只是最极端的方式。
    他们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千年来与哪吒的相处,已让他们知晓——从前哪吒甘为天庭效力,是因对李靖的执念。
    恨意缚住了他,让他留在天庭,只为有一天能手刃李靖。
    之后,李靖因他恢复六欲而死。
    那个能够牵制哪吒的人,便换成了云皎。
    只是从前是因“恨”,如今的锁链却更牢固,是因“爱”。
    若他始终因要不要杀云皎而痛苦,他们可出面护下云皎,给哪吒一个承诺,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所用,云皎便永世平安。
    哪怕他神智尽失,天庭也会替他“护好”她。
    哪吒不愿她死,便永远受制于天庭。
    可尸山之上,哪吒始终阖眼未语。
    耳畔是交织吵闹的声音,他在分辨他们话语之下的态度,他在等杀气经过这段时日的宣泄,终能平寂片刻,让那算不上理智的理智回归。
    他甚至清楚他们为何如此作态:
    因为他们认为,他与从前一样无情,犹如杀戮的傀儡,却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软肋。
    一个他在意的人。
    一个唯一能从他手下活着脱身的人。
    他的夫人。
    场面一时僵持如冰。
    直到如来梵音响起:“……痴嗔缠缚,皆因情起。你与云皎本是孽缘,不受天命。我那一指,本欲为你涤尽尘念,谁知你仍自困其中。”
    “哪吒,即刻皈依,莫再祸及苍生。”
    “否则,我等只能将你诛灭。”
    许久许久,哪吒却依旧不答话,仿佛早已将生死度之身外。
    但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无人能诛灭哪吒,除非他“自愿”。
    “云皎既是你业障之源,执念之根。若她不在,业障自消,你或可重归清明。”如来又叹息一声。
    哪吒终于抬头。
    “又或许。”如来合掌,“你自愿交出莲心,涤清罪业。我佛慈悲,亦可留她性命。”
    哪吒静静注视着所有人,他仰起头,喉上仍残留着那夜金链桎梏留下的狰狞伤口,分明用灵力顷刻可消,他却固执地留了下来。
    此刻,他的音色变得喑哑至极,仿佛仍有咽不尽的血淤在其中,但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云皎,是我夫人。”
    “而我夫人告诉我,她从不是我的软肋。”
    云皎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
    而他答应了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他绝不会死。
    哪怕她死。
    哪怕他怕他死。
    哪怕她因他而死。
    “今日,无论你们杀谁,都行。”
    死寂被搅动。
    染血的火尖枪指向漫天神佛,那一双金瞳中血色翻涌,但他并未动,仿佛终于在无尽的杀戮中寻到了一丝清明。
    属于哪吒的清明。
    于是他平静至极,不再受任何人胁迫,唯余唇角一丝讥诮的弧度,似在笑这场神佛算计,终要落空。
    “只要你们杀不死我——”
    “我便不死。”
    “我不会自愿。”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漫天仙佛,霎时寂然。
    惊疑、恼怒、算计、恍然……种种神色,在无数张脸上闪过。
    *
    云皎赶来时,恰见神佛沉默,如死水一般的灵气在空中飘荡。
    但尸山血海中,还有一人的莲花香始终在那儿。
    起初,却不是她先率作先锋,而是留在大王山的西南海兵马开路。
    这些虾兵蟹将平日不涉机密,只当是寻常调遣,或许是去剿座小妖山。哪知一来,就瞧见神佛齐聚的场面,底下还有一个失却理智的水族克星哪吒。
    哪吒感受到水族灵气,霎时被惊动,暴露出骇然杀意。毕竟于他而言,水族,龙族,本是不共戴天之仇。
    那群虾兵蟹将顿时魂飞魄散,阵形大乱,只想掉头逃窜。身后大王山的兵马却将他们都重新聚拢回来,一时,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联络西南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