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诸佛低眉合掌,宝相庄严,却无人挪动半步,气氛愈发凝滞。
    恰在此时,天边水汽翻涌,水族灵气更甚,是四海来人了。
    西南二海的龙王到底讲些情义,不忍麾下兵卒被卷入这滔天巨祸,只是一见云皎,实乃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叠。
    他们岂会不知,云皎就是逼着他们站队。
    但……事到如今,他们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昔年听信天庭之意,最终落得个受制千年的结局,乃至如今,四海已然式微,任人拿捏。
    云皎也不是真不讲理,昔日打算与她结盟,便是预先打探过她对结盟的盟友算不得苛刻,反而极讲义气。若今日冒险一搏,能搏一条新的出路,总好过永世为奴……
    反正,届时纵使云皎败了,大可推说受她胁迫便是。
    如此一想,这两海龙王反而稳了稳心态,错开天庭探究过来的目光。
    但诸多神将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们不如太白金星圆滑,云皎方才几乎是在打天庭的脸,再者,说不定这二人就是早有此谋策,待真的鲜血祭刃之时,不怕无人妥协。
    立时便有一脾气火爆的神将冷声喝道:“云皎!你煽动水族,搅乱四海,已是重罪!此刻还敢执迷不悟,忤逆上界?”
    孙悟空金瞳一眯,已然听不下去。
    他本站在云皎身边,此刻,或许他想了太多。
    昔年被天庭看轻,几番羞辱,看似招安,实则早打着要降服他的名义,对花果山死咬不放;
    之后随行西行取经,见一路生灵涂炭,说着要普渡众生,实则多的是本从上界下来为非作歹的妖魔……
    就连此处的狮驼岭,亦是。
    他早已获悉,那青毛狮子原是文殊菩萨坐骑,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坐骑,至于老三大鹏金翅,更是与如来有亲,与佛母孔雀明王菩萨一母同胞。
    这些孽畜,就这般在山中混搅动荡,横行霸道几百年,若是从前的他,早就…早就质问这群老儿,血债何人来偿?为了次次劫难后一句“多谢圣僧庇护我等”的赞颂,之前流下的血泪,何人来偿?
    这满山岭间堆积如山的白骨,挂在树梢风干的人筋,无数人命,无数家室的冤屈,又何人来偿?
    有一神将已然要冲着云皎身后的妖兵出手,乃至灵山亦有人动手,云皎杏眸微眯,才化霜水剑,旁边一道凛然金光先至。
    孙悟空的金箍棒拦下两道充斥戾气的灵光,站在云皎身前,喝道:“谁敢动我师妹!”
    昔年,他便被这群人算了一道。
    如今,自己的师妹就在身侧,他不允许旁人再算计她。
    这便是师父说的——
    随心。
    他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云皎是他师妹?
    云皎也没拜唐僧为师啊。
    还是说,孙悟空另有师承?
    或许有人猜到,有些人没猜到。
    连云皎面上都掠过一丝讶然,可她心底又是笃定的,不然也对不起他的情谊。上回在号山,猴哥已然出过手,她知晓她重情重义的师兄会如此。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另一边,亦有火光冲天,又有列阵人马赶来,红孩儿一马当先,带着号山之兵落在云皎身侧。
    他看了眼云皎,又看岭上犹自静立的哪吒,对方已然浑身浴血,却依旧岿然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来助你。”红孩儿低声对云皎道。
    云皎看着他已然站在她身前的身影,恍惚想到那年号山之下,她颔首。
    那神将似了解先前号山之难,惊疑道:“你…你是号山的红孩儿?你不是已皈依佛门吗?!”
    观音大士乃护持西行大计的佛门人选,对此事最为看重,怎会容许座下之人如此行事狂悖?
    他不免看向另一侧的灵山之众,但见众僧佛面色并不算好,心中顿时明了,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观音慈悲,有时,反而最较真啊。
    “何来皈依之说?”红孩儿借势发挥,“不过是西天的卑劣手段,昔日以金箍强压,以我顾念之人的安危相胁,如此皈依,只叫人不齿!”
    果然……那神将心中有了计较,心情微妙。
    红孩儿说这话时,身后还有不少兵马支援,碧波潭,翠云山,乃至昔日的黄风洞,一时叫众人不知究竟是他调遣,还是本为云皎授意。道道身影,面面旌旗,由四面八方汇聚,如溪流汇海。
    见云皎始终不语,也未讶然,众人又想——
    多半是她。
    能叫哪吒这个刺头惺惺相惜的,能叫本该皈依佛门的孙悟空又大逆不道的,本身岂会是什么温驯之人?
    哪吒见此阵仗,心中便知时机已至,手臂挣动,罩住他的天网猛地绷紧,浓烈得如成实质的杀意,直冲云霄,竟似真能冲破结界。
    灵山诸佛面色一凝,同时诵经,道道佛印压下,意图加固封印。
    哪吒嗤笑一声,“天地之众,莫外如是,不过有人愿坦然本心,有人却始终虚伪。”
    “你等如此,我不奉陪!”他语气满是倨傲。
    这下反倒惊动了天庭,天庭诸仙唯恐灵山会直接斩杀哪吒,连忙也出手,数道沛然灵光落出,凌空拦截。
    云皎看着这一幕便晓得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就是师父提点她的“借势”。
    灵山与天庭,并无纯粹极恶的一方,不过是利益博弈,权柄争夺。但他们俨然忘了,苍生万物皆有自己的意愿,非是指尖随意拨弄的棋子。
    如今,灵山想要的是原本给出去的莲花本源,天庭想要的是仍可收用的傀儡。
    彼此掣肘,互相牵制。
    灵山天庭都想用她威胁哪吒,但哪吒不受威胁,反之亦然;但她若真出事……云皎想,哪吒一定会拼命的,她亦如是。
    无人杀得了哪吒,那也无人能够动她。
    又是彼此掣肘之局。
    遥遥灵光之下,她与哪吒对望。
    但总有自以为聪明者,想另辟蹊径。
    一名天将目光扫过大王山阵列,寒声道:“云皎忤逆上界,罪证确凿。其麾下妖兵,皆属同党,按律当诛!”
    这等屠戮下界生灵之事,从前都是由不沾因果的杀神哪吒去做,如今哪吒不做了,但也非是无解。
    这天将心想,只要判她忤逆之罪便是。
    言罢,他便想领着一众天兵往下打去。
    云皎的霜水剑已然化出,刹那间分化万千,剑光如网,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后发而至,兜头打下,一时又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倒也罢,却不知何处又飞来一道寒光,轰然挡在那天将身前。
    众人齐齐看去,这下皆眼眸渐深。
    那人一袭玄衣银甲,立于云头风姿清雅,衣袂不动,身后梅山兄弟与哮天犬皆跟随着。
    杨戬又来做什么?
    “下界生灵,从无皈依上界一说,天地广大,四海四洲苍生千万,不服你管者亦是万千,不然何必起这信众之争?”云皎嗤笑,“‘忤逆’一词,实属无稽之谈。”
    她就没服过谁。
    别问,问就是不搞封建迷信。
    杨戬看也不看那天将,只向四方拱手,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司法天神杨戬,稽查旧案,今有数事,需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琵琶洞中的蜈蚣精原乃西天授意,所谓取回‘七情’,本是一场局。”
    灵山方向,诸僧听了此言,气息皆是微微一滞。
    天庭众仙倒是神色稍缓,看来杨戬是来帮忙的。
    但很快,杨戬话锋一转:“但哪吒的‘七情’原先并非存放于琵琶洞,亦不该在李靖身上。将七情从东海夺走,本乃天庭所为。”
    “不然……”他缓缓道,“哪吒三太子早该七情六欲并归,何至如今杀性难抑?”
    杨戬言辞冷峻,其中,还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一具莲花仙身,本当是清净之物,却始终杀意凛然,非是哪吒对千年前的事依然仇恨。
    不然在他随云皎复归东海的那日,便该再度血洗龙宫;
    不然在他诛杀李靖之后,也该偃旗息鼓。
    是因,万物本有七情六欲,他却没有,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而七情六欲之所以会失去,本也是神佛对抗千年的结果,是他们拿捏哪吒的筹码。
    太白金星这下真是冷汗直下,忙道:“司法天神……二郎真君,您可是司法天神啊。”
    咬重的“天神”二字,尾音却又是虚的。
    杨戬果然看来,却是轻描淡写,眸光依旧清正:“我司法,不止天庭之法,乃三界均正之法。”
    他与天庭本是听调不听宣的关系,这在从前他劈山救母时便定下了章则。
    虽司法,亦是司三界公正,而非徇私枉法,包庇天庭。
    此言一出,众仙众说纷纭,私声渐起,何人不知杨戬原本与哪吒有旧,本是过命的交情?但真能说他徇私枉法吗?却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