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白菰看着这一处虽精致、却也空寂的洞府,唤白玉的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有着游历四洲梦想的鼠妖,最后却自困在方寸之间。
    她的唤声小了,云皎注意到,便接替她开始唤:“薯条,薯条,还敢躲着你大王我呢!抓紧出来迎接!”
    众人:……
    白菰有些怀疑,她家大王这样喊,那鼠子只会越躲越深。
    但大王是不会有错的,她绝不反驳。
    话音刚落,前方妖气微动,一道粉影伴着香风“唰”地掠过。
    众人:……?
    等等?方才过去的那件粉嫩嫩袍子的是谁?分明是白玉的灵力,但是装扮……?
    哪吒已然蹙眉,心中有个不太愿深想的猜测。
    其实云皎已看清了,哪吒当然也看清了,只是没人说出来。
    云皎发觉白菰还没注意到,于是开始憋笑,回头去看孙悟空,果然猴哥是一脸促狭,双手抱胸,一脸“没想到吧我当时也没想到”。
    孙悟空定然是已在镇海禅林寺看见了。
    循着妖风,没一会儿众人便见豁然开朗,入了一处开阔的亭台,其中布置得香纱如云,香雾缭绕,竟还有一张精致的雕花拔步床。
    真是好大一张床!
    其内,唐僧坐在床边,死死阖眼默念真经,而白玉就倚在床柱前,他确然还是白玉本“鼠”,但就是穿了一身极其娇俏的粉缎子褂子,外罩豆青色绣缠枝莲纹的比甲,头上什至还簪了满头颤巍巍的珠花。
    这鼠化作人身还是颇为俊朗的,这般装扮下,轮廓依旧出众,别说,还挺娇媚。
    就是身形高大,却一副扭捏姿态,迎面香风扑满整座亭台,莹莹绕绕的香气里,终显出几分荒诞诡异。
    此刻,他正扯着唐僧的衣袖,捏着嗓子,用一种矫揉造作的声调道:“长老~你就从了我吧~你忘了?你我从前在灵山也算相识一场……”
    唐僧一张脸不是红,而是已憋成酱紫色,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里念经念得飞快:“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白玉施主,男女授受不亲……不对,男男也授受不亲!”
    “贫僧不近女色,男色更不近!施主你快放手啊啊啊!”
    “噗嗤哈哈哈哈!”云皎终于忍不住爆发笑声,紧接着几人也都跟着笑。
    唯余白菰愣住当场,还有面带嘲讽的哪吒也没吭声。
    唐僧方才都来不及顾及这刚来的几人,此刻听见云皎爆发了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对不住,唐长老……噗哈哈,白玉,我不行了,你扮女装就不能扮作旁人的脸吗?”
    白玉也听见了笑声,猛然回头,一眼看见洞口的众人,尤其是笑得花枝乱颤的云皎。
    “别、别再看了!”白玉的整张脸“轰”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几乎要冒烟。
    这怂包的小白鼠头一回摆出一副抗议的神态,手忙脚乱松开唐僧的袖子,连连摆手一副要招呼云皎的架势。
    被人撞见这等事已经叫“他”失去了理智。
    刚要上前,混天绫将他整个裹住,扑通一声闷响,掉到了地上。
    白菰总算回过神来,惊呼上前:“白玉……你、你怎变成如此模样了?”
    白菰痛心震惊的表情更加刺激了白玉,白玉的表情变得扭曲,羞愤道:“别看了,你们都别看——唔唔唔!”
    混天绫将他整张脸都蒙了起来,自然连带嘴。
    白玉的羞愤和白菰的震惊愈发逗笑了云皎,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叫哪吒快给她拍拍后背顺顺。
    哪吒只觉都是白玉的错,哄好了云皎,又牵着她往亭台上走,路过地上那团东西时,面无表情道:“往后别再说你我有亲,我不是你义兄。”
    白玉:唔唔唔唔唔!
    哄堂大笑下,陷空山无底洞金鼻白毛老鼠精,就此伏法。
    非常还原原著,美貌佳人欲取金蝉子元阳,孙悟空找到对方的义兄哪吒出手,要素齐全。
    另一旁终于脱离魔抓的唐僧抓紧机会整理衣衫,而后对着一众人招呼。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合掌:“阿弥陀佛……叫诸位见笑了。”
    一旁的孙悟空还在笑,唐僧嗔他一眼,孙悟空便不笑了。
    看起来,这对师徒并未因狮驼岭前的事生出嫌隙,还是关系如初。
    孙悟空这才将前因后果道来。
    果然如云皎所想的“要素齐全”,故事确然和原著差不多。
    金鼻白毛老鼠精扮作人间落难女子求救,唐僧心善,将“她”收留,几人一同在镇海禅林寺落脚,“她”见机将唐僧掳至无底洞中,欲行“好事”……
    好事,哈哈哈!
    云皎又笑了起来。
    为何非要扮作女娇郎呢?谁也不知,于是又将目光投回已被混天绫裹成茧的白玉。
    混天绫将他松开,白玉得以“重见天日”,见云皎还是笑得如此猖狂,不免悲愤,犹自闪身躲去了旁侧的甬道里,这下倒是没人催促他。
    待他磨磨蹭蹭,换回了平常那身素净衣衫,扭扭捏捏地挪回来时,孙悟空已预感之后的话不好叫唐僧听到,先叫猪八戒将唐僧送了出去。
    白玉则看着仍留下的一众人,破罐子破摔,垮着肩膀挫败道:“昔日大士说,有诸多劫难可供选择,要叫唐长老体会到惊惧憎怒喜诸般情绪,我又不敢打杀他,装样子我也不会……况且,那些,看起来忒凶险了。”
    他一孤家寡鼠,势单力薄,能怎么威胁唐僧?
    虽然孙悟空应当不会随意打杀他,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他洞府都没个小兵,直接就能被孙悟空直捣老巢,他才不。
    “所以你就精心挑选了个美人计,嘿嘿。”孙悟空已然看透,替他补齐。
    “你也不晓得换个脸?”戏看完了,孙悟空还替他出主意,“虽说俺老孙能看出来,但俺师父看不出啊。”
    就是,云皎也深以为然。
    那般也不至于“美人计”成了“变性计”,还是惊悚版,毕竟白玉是唐僧本就认识的人。
    白玉脸又红了,小声嘟囔:“我也想变个别的美人样子啊!可我没那本事……”
    他修为不够,变化之术只能变变鼠身大小,精细的人形变化,尤其是变成另一个人,他做不到。
    所以,真的是他本人,亲自,男扮女装。
    孙悟空挠挠手,又忍不住笑:“不过,小鼠你也算阴差阳错完成了菩萨的交代。”
    “你这般,俺老孙师父是又惊又吓,比一般的美人计可是要厉害多了哈哈。”他又补充道。
    哪吒听了更是没眼看。
    云皎也还在笑哈哈。
    笑闹过后,白菰走到白玉面前,眼神复杂,终究是叹了口气,轻声道:“白玉,多谢你为我奔波操劳,若非我,你也不至于此……”
    白玉摇了摇头,“人终有命,我从前不信,见过黄风大哥后,却明白了。”
    昔年的黄风,与白玉同为灵山的灵兽,彼时白玉尚不知自己被贬下界本有深意,也不知黄风原本静心在灵山脚下修行,将要得成正果,又为何忽地被贬。
    轮到自己时,方知这早是被人种下的因果。
    偏偏他还逃不掉,因为他已在尘世间交了诸多朋友,拥有了情义,便想处处护着旁人。
    “好在我也没什么事嘛,就是这两年闷了点,成天在想唐长老究竟何时来。你看,这无底洞不也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菰眸色复杂,最终叹息轻笑,“是,第33333号员工,已能独当一面了。”
    白玉:……?你们大王山人都这么说话吗?
    这还是当初他在大王山的工号。
    云皎没有接过“天命”的话头再论,时机难逢,不当因一次的成功狂妄自负,她笑过之后,收敛起玩闹的神色,认真致谢:“当日狮驼岭,多谢你去寻了观音大士前来。”
    白玉难得看云皎这般正经,连连摆手:“我承过大王恩情,大王有难,自当相助。”
    云皎又望着他:“还要多谢你给了白菰一个选择机会。”
    白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白菰自己的选择,当日,大王的话也警醒了我……”
    纵然他多想救白菰,也不能将白菰的前世今生混淆。
    “白菰前世的苦厄,我从未切身体会,若强行把她拉回旧路,不过是让她再受一遍彻骨苦痛。”他说着,索性望向白菰,“是我险些做错了。”
    白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我还未回想起太多,但我想,有你们在身边,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气氛渐缓,云皎环顾洞府,干脆提议:“行了,你这陷空山就只你一人,想来你也无聊,不如去大王山小住?”
    白玉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又一瑟缩,偷偷瞄云皎一眼,怕去了大王山又遭云皎逞凶。
    这一瞄,却恰好对上哪吒阴沉的视线,顿时更怕了,想去大王山玩的渴望和对哪吒的恐惧在心里疯狂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