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无惨。他又一次来到这里,却问这样……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想回头看先生,却忍住了。
    确认一下……铃音想,确认一下无惨到底会不会杀她。她微微低头,轻声回答:“您送我的那件和服太贵重了,我怕穿坏,便收起来了。”
    铃音说的是实话。她用东西是很仔细的,也许是之前生活带给她的习惯吧,先生说过很多次不用这样,但她总也改不了。而且她平时要做饭,穿那种衣服并不方便。
    是吗?无惨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终于不再冷着一张脸。她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取悦了他。
    无惨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一件很适合她的漂亮和服,却不见她穿,他以为她不喜欢他送她的礼物。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怕穿坏,而不是不喜欢。这有什么,坏了就坏了,一件衣服罢了,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她也真是过惯了穷酸日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坏了再给你就是了,怕什么。”无惨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铃音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很疑惑,无惨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和先生亲近的时候过来呢?而且,无惨来了好像也没做什么事,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真是个奇怪的鬼……铃音这么想,再次低头回答:“谢谢无惨大人。”
    这次倒是听话了很多。无惨没有听到令他心烦的回答,便笑了一下,道:“到我这边来。”
    铃音立刻回头去看先生,有点害怕了。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没关系,她才慢慢地走过去。
    她跪坐在无惨身边,不知道是低头,还是抬头,只好看着眼前的棋盘。上面还有先生下了一半的棋,这熟悉的东西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从无惨的角度,能看到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她的睫毛很长,这样颤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蝴蝶颤抖的翅膀。离得近了,他再次看到了她细腻的脸颊。她微微低头,纤细的脖颈近在眼前。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的香味。是什么味道,无惨说不大清楚。不是脂粉的气味,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那种自然的体香。他记得她应该是用发油的,大概也混合了发油的香味。她的头发很柔顺,看起来很有光泽感,是发油的功劳吗。
    这样柔弱的人,在他面前安静地呼吸着。她嘴唇是肿的,眼里带着水光,是刚刚那个吻让她变成这样的。
    跟上次比,她似乎要坚强一些了。也许这就是黑死牟说的“铃音是个坚韧的孩子”吧。她礼数还算不错,维持着平日的样子,不哭喊,也不求饶,一点也不吵闹。
    只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完全不会伪装,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恐惧与抵触。她在想什么,想让他快点离开这里?
    “你害怕我。”无惨说。
    铃音不敢动。害怕什么的,是当然的吧……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勇敢了。她想回头看先生,从他身上获取一些勇气,却不敢回头。这样的情景让她十分难受,刚刚被先生哄出来的信心又消失了。
    铃音竭力忍耐着,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无惨不会杀她的,她很安全,就像先生说的那样。她相信先生,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颤抖,不要哭。
    她似乎一直在忍耐。只是无惨一直盯着她看,这份忍耐便不值一提了。他觉得这很有意思,看到了她眼里慢慢积蓄起来的泪水。眼泪沾在她细密的睫毛上,近乎透明的泪珠缓缓坠落,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怯生生地垂下眼睫,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纤瘦的身形。
    奇怪,明明穿着普通的和服,未施粉黛,连簪子都歪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却还是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可惜的是她很快就止住了泪水。他看到她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无惨抬手,袖子滑落到手肘。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的睫毛,想知道这跟蝴蝶有什么区别,也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易碎吗?她的泪水是凉的,只是一下,指尖便沾上了她透明的泪。他惊讶于她泪水的温度,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
    她抬眼看他,怯生生的,带点错愕的神情,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收回去,和服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一下。
    “为什么害怕我?”无惨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人害怕鬼,就像饿了就要吃饭一样,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应该不需要理由吧……铃音脑子里十分混乱,无惨做的事太奇怪了。她以为他要扣她的眼睛,吓得不敢说话,都忘记往后躲了。结果他只是碰了一下她的睫毛,又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铃音看到无惨正在抚摸刚刚碰过她睫毛的那根手指,上面沾了她的泪水。她想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无惨也许会生气。她深呼吸一下,小声回答:“我,我很胆小,对不起,无惨大人。”
    “是吗?”无惨皱眉,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得让他相信才行……铃音完全摸不准无惨的脾气,但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话,只好又解释了一遍:“是的,无惨大人,我只是还有点害怕,很快就会好的。”
    无惨觉得自己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只是出现在这里罢了,没骂她,也没打她,甚至还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她管那人叫什么来着?哦,叔父。大概是远方亲戚吧,一点也不像。他比那叔父可好多了吧,最起码没有把她赶出去。怎么她不害怕那个叔父,反而这么害怕他?
    无惨看了眼她身后的黑死牟。黑死牟正在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看上去虽然平静,却一直牵挂着她。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一个个的都用这种眼神看她。不,其实已经不能用看形容了,而是盯着,好像她的一言一行都弥足珍贵,不容错过一样。
    养一朵花,似乎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黑死牟嘴上说着留她在身边是为了更好地琢磨剑法,但实际上却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了她身上。陪她写字,吃饭,睡觉,什么事都先把她放在前面,原谅她的一切。
    不过,她好像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并不是因为黑死牟做了什么而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而且,黑死牟似乎是很不情愿的样子。不,确实非常不情愿,甚至用了比较强硬的措辞,连一起这样的可能性都一起否定了。这么多年来,黑死牟还是第一次对他做的事表现出明显的喜恶,也同样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什么人的执着态度。这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也许要失去点什么的遗憾,也像是对合作伙伴请求的默认。
    黑死牟一向都只会赞同他做的事,这次竟然唱反调,这让他很不高兴。黑死牟甚至用了“有违道德与伦理”这样的话。
    至于她,无惨再次看向她纤瘦的身躯。如果他强硬一点的话,她似乎会枯萎。只是触碰一下睫毛,她就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面对他时,她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其余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再次认识到人类很脆弱这件事。而且,他,好像并不想看到她枯萎的样子。
    算了,思考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无惨不再想,刻意忽视了心底的感受,决定大发善心,道:“下次,要穿那件和服。”
    “是,无惨大人。”铃音轻声应了。紧接着,无惨消失在屋内。她深呼吸几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自己还活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先生,我的脖子还在,我没有死!”铃音快速起身,跑到先生身旁,开心地说了自己的发现。她把自己的脖子展示给他看,“我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没有生气,无惨大人好像真的不会杀我!”
    黑死牟接住朝他扑过来的铃音,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的发现。她说了一通,笑眯眯地搂住他,亲他的脸,“您说的果然是对的,您好厉害!”
    真是的,现在才发现吗,早就说过不会有事的吧?黑死牟笑着抚摸她的肩膀,终于看到她如释重负的笑颜。
    不过,无惨为什么要来呢,来了好像也没做什么事。铃音有点疑惑,猜想这是不是一次考验,就像之前无限城那次一样。也许是她跟先生越来越亲密,无惨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便用这样的方式来考验她。
    而现在她还安然地呼吸着,便是考验通过的证明。
    铃音想了一下,又不敢跟先生说这个猜想,便自顾自地这么认为了。她躺在先生腿上,小声撒娇,“我腿软了,可以这样躺一会吗?”
    都躺下了,怎么还问他?或者说,这么点小事没必要问他吧。黑死牟失笑,连这件事都不行的话,他也未免也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他伸手拿掉她的簪子,替她整理了散掉的长发,耐心地回答:“当然可以,躺一会吧,做得好。”